第二十九回 宫中刺客

A+ A- 吹灯 听书
湖光农场与湘西旧情—金庸生平新考   | 金庸与湘西:牛阿曾回应查玉强

  跟着听得远处有人叫道:“右卫第一队,第二队保护皇上。右卫第三队保护太后,不可离开。”东首假山后有人叫道:“这边有刺客!大胆贼子要害桂公公。”

  太后情知这些都是宫中的侍卫,人人武功不弱,只要纠缠得数招,自己身份非显示不可。

  她身子一缩,躲在花丛之侧,手掌的疼痛一阵阵更加厉害了,只见影影绰绰,有七八堆人在互相厮杀,兵刃碰撞之声急如骤雨,心想:“原来宫中当真来了刺客,是海老公的朋友,还是鳌拜的旧部?”但听得远处传令之声不绝,黑暗中火把和孔明灯上的灯火之光从四面八方聚了拢来。太后心想:“此刻若再不走,稍迟片刻,便难以脱身了。”矮着身子从花丛后跃出,急往自己的寝宫奔去。

  只奔得数丈,迎面一人扑将上来,手中使一对钢锥,向太后面门疾刺而至,口中喝道:“大胆反贼,竟敢到宫中捣乱。”太后微微斜身,右掌虚引,左掌一掌向他肩头拍出。那人沉肩避开,左手钢锥反挑而上,势道极劲。太后向左一闪,右掌反拍,霎时之间,二人已拆了十余招。那人口中吆喝不停:“好反贼,原来是个婆娘。”太后见这侍卫武艺着实不低,自己虽可收拾得下,但总得再拆二三十招,只怕宫中其余侍卫更来应援,耳听得众侍卫渐渐围近,情急之下,叫道:“大胆奴才!”那侍卫吃了一惊,住手道:“什么?”太后道:“我是太后!”那人黑暗中看不清楚,微一迟疑,太后双掌齐出,砰的一声响,击在他胸口。那侍卫五脏碎裂,立时毙命。太后提气跃出,闪入了花丛之中。韦小宝一钻入被窝,给太后一掌击在腰间,登时几乎窒息,危急间拔出靴筒中匕首,在被窝中竖而向上,被窝便高了起来。太后第二掌向被窝隆起处击落,那匕首断金切玉,锋锐无比,太后这一掌劲道又是极大,匕首之尖立时穿过棉被,刺入掌心,直通手背。待得太后从窗子中跃出,韦小宝掀起棉被一角,只听得屋外人声杂乱,他当时第一个念头是:“太后派人来捉拿我了。”从床上一跃下地,掀开棉被,说道:“咱们快逃!”小郡主哭道:“痛……痛死我啦!”原来太后第一掌的掌力既打中了韦小宝后腰,又打中小郡主的左腿,小郡主受力较多,左腿大腿骨竟被击断。

  韦小宝道:“怎么啦!”一把抓住她颈口衣服,道:“快逃,快逃!”将她拉下床来。小郡主右足先落地,只觉脚上剧痛,直痛到心里,身子一侧,滚倒在地,哭道:“我的…我的腿断啦。”韦小宝情急之下,骂了出来:“他妈的,迟不断,早不断……”心想老子自己逃命要紧,别说你一条腿断了,就是四条腿、八条腿都断成十七八段,老子也不放在心上,一转身抢到窗口,向外一望,只要外面没人,就此跃出。

  一望之下,只见太后双掌向后挥出,跟着两人飞了起来,重重摔在地上,一人正好摔在他窗下,朦朦胧胧间仍可见到这人穿着宫中侍卫的服色,心下大奇:“太后为什么打宫中侍卫?”见太后闪身躲在花丛之中,又见数丈之外有六七人正在厮杀,手中各有兵刃,斗得甚是激烈,听得远处有人叫道:“拿刺客,拿刺客!”韦小宝又惊又喜:“原来真来了刺客,却不是来拿我的。”凝目望去,见太后挥掌又和一名侍卫相斗。那侍卫使一对钢锥,虽和他窗口相距已远,钢锥上的白光仍是一闪一闪的射将过来。斗得一会,太后又将那侍卫打死,飞身在黑暗中隐没。

  韦小宝心想:“宫中侍卫不是捉我,难道是奉皇上之命去捉太后?那么老子不用逃了!”回身向小郡主瞧了一眼,见她坐在地上,轻声呻吟。他既知自己没有危险,心情立时大佳,走到她身前,低声道:“怎么样?痛得很厉害吗?外边有人要来捉你,快别作声。”小郡主吓得不敢再响,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道:“黑脚狗牙齿厉害,上点苍山吧!”小郡主“咦”的一声,道:“是我们的人。”韦小宝道:“是你朋友?你怎么知道?”小郡主道:“他们说的是我们沐王府的暗语,快…快…扶我去瞧瞧。”韦小宝道:“他们来皇宫救你,是不是?”小郡主道:“我不知道。这里是皇宫?”韦小宝不答,心想:“他们若知这小丫头在这里,定是冲进来救人,老子双拳难敌四手。”一伸手,牢牢按住她嘴巴,道:“千万不可出声。给人一发觉,连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,我可不舍得!”只听外面有人“啊啊”大叫,又有人欢呼道:“杀了两个刺客!”有人叫道:“刺客向东逃了,大伙儿快追!”人声渐渐远去。韦小宝放开了手,道:“你的朋友逃走啦!”小郡主道:“不是逃走!他们说上‘点苍山’,是暂时退一退的意思。”韦小宝道:“黑脚狗是什么人?”小郡主道:“黑脚狗就是满清皇帝手下的武士。”

  远处人声隐隐,传令之声不绝。显然宫中正在围捕刺客。忽然窗下有人呻吟了两声,却是女子的声音。韦小宝道:“有个刺客还没死,我去戳她两刀!”宫中侍卫均是男子,这呻吟的自然是刺客了。小郡主道:“不……不要杀她,或许是我们府中的人。”她扶着韦小宝的肩头,站了起来,当下顾不得右腿疼痛,左足单脚着地,几下跳跃,到了窗口,只见窗下有两个人。问道:“是天南地北的……”韦小宝一伸手,又按住了她嘴。窗下一个女子道:“孔雀明王座下的,你……你是小郡主?”

  韦小宝心想这女人已发现了小郡主的踪迹,祸事不小,提起匕首,便欲掷下,突然间右腕一紧,已被小郡主握住,跟着胁下一痛,按住她嘴的左手也不由自主的松开了。

  韦小宝只觉全身一阵麻痹,匕首险险脱手,再也无力掷下,只听得小郡主问道:“是师姊吗?”窗下那女子道:“是我。你……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小郡主还没有回答,韦小宝接口道:“你奶奶的,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小郡主道:“你……你别骂她,她是我师姊。师姊,你受了伤,是不是?喂,你……你快想法子救救我师姊,师姊待我最好了。”她这几句话分别对二人而说。窗下那女子呻吟了一声,道:“我不要这小子救,谅这小子也没救我的本事。”

  韦小宝气血已顺,用力一挣,骂道:“臭小娘!我没有救你的本事?你这种第九流武功的小丫头,哼,老子只要伸一根小指头儿,随手便救你妈的二三十个、七八十个。”这时远处又响起了“捉刺客、捉刺客”的声音,小郡主心中大急,道:“你快救我师姊,我…我叫你三声好…好…好哥哥,好哥哥,好哥哥。”这三个字,本来她说什么也不肯叫,但这时为了求他救人,只得连叫数声。

  韦小宝大乐,哈哈大笑,道:“好妹妹,你要好哥哥做什么?”小郡主满脸羞得通红,道:“我求你救救我师姊。”窗下那女子的语气却是十分倔强,道:“小郡主,别求他,这小子自身难保,连自己也救不了自己。”韦小宝道“哼,瞧在我好妹妹份上,我偏要救你。好妹子,咱们说过了话,不许抵赖,你要我救你师姊,以后你可不得改口,永远得叫我好哥哥。”小郡主道:“叫你什么都成,好伯伯、好叔叔、好公公!”韦小宝笑道:“我只做好哥哥,叫我‘公公’的人,还怕少了。”小郡主道:“是了,我永远…永远叫你好…好…”韦小宝道:“好什么?”小郡主道:“好……好哥哥!”说着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推。韦小宝跳出窗去,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蜷着身子斜倚于地,说道:“宫里侍卫就来捉你去了,将你斩成肉酱,做肉包子吃。”那女子道:“稀罕吗?自有人给我报仇。”韦小宝道:“你这小丫头倒嘴硬,侍卫们先不杀你,把你衣服脱光了,大家…大家拿你做老婆。”那女子心中一寒,再也不敢嘴硬,道:“你快一刀将姑娘杀了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我为什么杀你?我也要将你衣服脱光了,拿你做老婆。”说着俯身去抱她。那女子大急,一掌打了他一个耳光,但她重伤之余,手上劲力毫无,打在脸上,便如是轻轻一拂。韦小宝笑道:“你还没做我老婆,已先给老公搔痒。”抱着她跃进房去。

  小郡主大喜,上前将那女子抱住,轻轻将她放在床上。窗外忽然有人低声说道:“桂……桂公公,这女子……这女子是反贼,救……救她不得。”韦小宝大吃一惊,颤声问道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那人道:“我……我是宫中……侍……卫……”韦小宝登时明白,他是适才给太后一掌打中的侍卫,竟然未死,听他说话断断续续,受伤定然极重,心想:“我若将这黑衣衣女子交了出去,自是一件功劳,但小郡主又怎么办?此事败露出来,那可是大祸一桩。”跃出窗外,说道:“你受了伤吗?”那人道:“我……我胸口……”韦小宝踏上一步,道:“让我瞧瞧。”提起匕首,嗤的一刀,插入他胸口,那侍卫哼也没哼,立时毙命。他想:“左近只怕尚有受伤之人,说不得,只好一个个都杀了灭口。”

  他在周遭花丛假山寻了一遍,地下共有五具尸首,三个是宫中侍卫,两个是外来刺客,都已气绝身死。韦小宝抱起一具刺客的尸首,放在窗格之上,头里脚外,跟着在尸首背后用匕首戳了几刀。小郡主惊道:“他…他是我们王府的人,死都死了,你怎么又杀他?”韦小宝哼了一声,道:“要救你臭小娘师姊,只好如此。”

  那女子躺在床上,说道:“你才是臭的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你又没闻过,怎知我是臭的?”那女子道:“这房里就有一股臭气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本来很香,你进来了之后才臭。”小郡主急道:“你两个又不相识,一见面就吵嘴,快别吵了。师姊,你怎么到这里来?是…是来救我吗?”那女子道:“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。大伙儿不见了你,到处找寻不到,料想定是给…给鞑子……”说到这里,已是上气不接下气。韦小宝道:“没力气说话,就少说几句。”那女子道:“我偏要说,偏要说,你怎么样?”韦小宝道:“你有本事就说下去。人家小郡主多么温柔斯文,哪像你这般,是个泼辣婆娘。”

  小郡主道:“不,不,你不知道。我师姊是最好不过的。你别骂她,她就不会生你气了。师姊,你什么地方受了伤?伤得重不重?”韦小宝道:“她武功不行,不自量力,到宫里来现世,自然伤得极重,我看活不了三个时辰,等不到天亮就会归天。”小郡主道:“不会的。好……好哥……你想法子救救我师姊。”那女子怒道:“我宁可死了,也不要他救。小郡主,这小子油腔滑调,你为什么叫他……叫他这个?”韦小宝道:“叫我什么?”那女子却不上当,道:“叫你小猴儿。”韦小宝道:“我是公猴儿,你就是母猴儿。”跟女人拌嘴吵架,他在丽春院中久经训练,什么大阵大仗都经历过,哪里会输给人了?那女子听他出言粗俗无赖,便不再睬他,只是喘气。韦小宝提起桌上烛台,道:“咱们先瞧瞧她伤在何处。”那女子叫道:“别瞧我,别瞧我!”韦小宝喝道:“别大声嚷嚷,你想人家捉了你去做老婆吗?”拿近烛台一照,只见这女子半爿脸染满了鲜血,约摸十七八岁年纪,一张瓜子脸,容貌甚美。忍不住赞道:“原来臭小娘是个美人儿。”小郡主道:“你别骂我师姊,她……她本来就是个美人儿。”韦小宝道:“我非拿她做老婆不可。”那女子一惊,想挣扎起来打人,但身手微微一抬,便“啊”的一声,又摔在床上。韦小宝于男女之事,自然懂得极早,但说“拿她做老婆”云云,倒不是动了色心,只是他生来恶作剧,见她听得自己一说到要拿她做老婆,便大大着急,就不住激她。笑道:“你不用性急,还没拜堂,怎能做夫妻?啊哟!你伤口流血,可弄脏了我的床。”只见她衣衫上鲜血不住渗出,伤势着实不轻。

  忽听得一群人快步走近,有人叫道:“桂公公,桂公公,你没有事吗?”原来宫中侍卫击退刺客,保护了皇上,太后,和位份较高的嫔妃,便来保护有职司的太监。韦小宝是皇帝跟前的红人,便有十几名侍卫抢着来讨好。韦小宝低声向小郡主道:“上床去。”拉棉被将二人都盖住了,放下帐子,叫道:“你们快来,这里有刺客!”那女子大惊,但重伤之下,哪里挣扎得起?

  小郡主急道:“你别嚷,别叫人来捉我师姊。”韦小宝道:“她不肯做我老婆,那有什么客气?”说话之间,十几名侍卫已奔到了窗前。一人叫道:“啊哟,这里有刺客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你们不用慌。这家伙想爬进我房来,却给老子一刀料理了。”众侍卫举起火把,果见那人背上有几个伤口,衣上、窗上、地下都是血迹。一人道:“桂公公受惊了。”另一人道:“桂公公受什么惊?桂公公武功卓绝,一举手便将刺客杀死,再多来几个,一样的杀了。”众侍卫跟着讨好,大赞韦小宝了得,今晚又立了大功。

  韦小宝笑道:“功劳也没有什么,这刺客本来已受了伤,杀他很容易。”一名侍卫叹道:“施老六和熊老二殉职身亡,这批刺客当真凶恶之至。”韦小宝道:“大家还是去保护皇上要紧,我这里没事。”一人道:“皇上寝宫之前已有二百多人,刺客逃的逃,杀的杀,宫里已清静了。”韦小宝道:“殉职的侍卫,咱明儿求皇上优加抚恤,大伙儿都辛苦了,皇上必有重赏。”众人大喜,一齐请安道谢。韦小宝心道:“又不是我拿银子赏人,何不多做好人?”说道:“众位的姓名,我记不大清楚了,请各位自报一遍。皇上若是问起今晚出力之人,兄弟也好提上一提。”众侍卫更是喜欢,忙将姓名报了出来。韦小宝记心极好,将十余人的姓名复述了一遍,丝毫无错,说道:“大伙儿再到各处去巡巡,说不定黑暗隐僻的所在,还有刺客躲着,若是捉到了活口,男的重重拷打,女的便剥光了衣衫做老婆。”众侍卫都哈哈大笑起来,连称:“是,是!”韦小宝道:“把尸首抬去了吧?”众侍卫答应了,抢着搬抬尸首,请安而去。

  韦小宝关上了窗子,转过身来,钩起帐子,揭开棉被。小郡主笑道:“你这人很坏,吓了我们一大跳……啊哟……”只见被褥上都是鲜血,她师姐脸色惨白,呼吸微弱。韦小宝道:“她伤在何处?快给她止血。”那女子道:“你…你走开,小郡主,我…伤在胸口。”韦小宝本来还想说几句话取笑,见血流得极多,怕她伤重而死,便转过头,道:“伤口流血,有什么好看?你道是西洋镜、万花筒吗?小郡主,你有没有伤药?”小郡主道:“我没有啊。”韦小宝道:“臭小娘身边有没有?”那女子道:“没有!你才是臭小娘。”

  只听得衣衫簌簌之声,小郡主解开了那女子的衣衫,忽然惊叫:“啊哟!怎…怎么办?”韦小宝回过头来,见那女子右乳之下有个两寸来长的伤口,鲜血兀自流个不住。小郡主年幼识浅,手足无措,哭道:“你…你…快救我师姊……”那女子又惊又羞,道,“别…别让他看。”韦小宝道:“呸!我才不稀罕看呢。”眼见她血流不止,四顾室中,要找些棉花布片给她塞住伤口。一瞥眼见到药钵中大半钵“莲蓉豆泥蜜糖珍珠糊”,喜道:“这种灵丹妙药,很能止血。”捞起一把,抹在她伤口之上。

  这蜜糊黏性极重,黏住了伤口,血便止了。韦小宝将钵中的蜜糊都敷上了她伤口,自己手指上都是蜜糊,见她椒乳颤动,这小顽童恶作剧之念难以克制,顺手便都抹在她乳房上。那女子气得险险晕去,叫道:“小…小郡主,给…给我杀了他。”小郡主道:“师姊,他给你治伤呢!”

  那女子气得险险晕去,苦于动弹不得。韦小宝道:“你快点了她穴道,不许她乱说乱动,否则流血不止,性命交关。”小郡主应道:“是!”点了那女子小腹、胁下、腿上几处穴道,说道:“师姊,你别乱动!”这时她自己的断腿处也是痛得不可开交,眼眶中泪水不住滚来滚去。韦小宝道:“你也躺着别动。”记得幼时在扬州与小朋友打架,有人跌断了手臂,跌打医生用夹板将断臂夹住,敷以草药,当下卸下两条凳脚,夹在她断腿之侧,牢牢用绳子缚紧,心想:“这伤药却到哪里找去?”

  一凝思间,已有了主意,向小郡主道:“你们躺在床上,千万不可出声。”放下帐子,吹熄了烛火,拔闩出门。小郡主急道:“你……你到哪里去?”韦小宝道:“去拿药治你的腿。”小郡主道:“你快些回来。”韦小宝道:“是了。”听小郡主说话的语气,竟将自己当作了大靠山,不禁大是得意。他反手带上了门,一想不妥,又推门进去,上了门闩,从窗子中跃出,关上了窗子。这样一来,宫中除了太后、皇上,谁也不敢擅自进他屋子。

  他走得十几步,只觉后腰隐隐作痛,心想:“皇太后这老婊子下毒手打我,在宫中再躭下去,韦小宝迟早老命难保,还是尽早溜之大吉的为妙。”他向有火光处走去,却是几名侍卫正在巡逻,一见到是他,都抢着迎了上来。韦小宝问道:“宫里侍卫兄弟们有多少人受伤?”一人道:“回公公,有七八人重伤,十四五人轻伤。”韦小宝道:“在哪里治伤,带我去瞧瞧。”众侍卫齐道:“公公关心侍卫兄弟,大伙儿没一个不感激的。”便有两名侍卫领路,带着韦小宝到了众侍卫的住处,果见二十来名受伤的侍卫,都躺在一座厅中的软床上,四名太医正在忙忙碌碌的给众人治伤。

  韦小宝上前慰问,不住夸奖众人英勇杀敌,为了保护皇上,竟是奋不顾身,一一询问受伤各人的姓名。众侍卫听了他的言语,登时精神大振,似乎伤口也不怎么痛了。韦小宝问道:“这些反贼到底是哪一路的?是鳌拜那厮的手下吗?”一名侍卫道:“似乎都是汉人。却不知捉到了活口没有?”韦小宝询问众侍卫和刺客相斗的情形,眼中却在留神观看太医的用药。众侍卫所受之伤,不是刀枪的外伤,便是受了拳掌的内伤,又或是断骨挫伤。韦小宝道:“这些伤药我身边都备一些,若有宫中侍卫兄弟们受了伤,来不及召唤太医,我好先给大伙儿治治。哼,这些刺客穷凶极恶,大胆之极,今天没一网打尽,难保以后不会再来。”几名侍卫都道:“桂公公体恤侍卫兄弟,真是想得周到。”

  韦小宝叫太医将各种伤药都包上一大包,揣在怀里,问明了外敷内服的用法,又夸奖一阵,慰问一阵,这才离去。他见识幼稚,说的话乱七八糟,殊不得体,夸奖慰问之中,夹着不少市井粗口,但众侍卫本是粗鲁武人,对于“奶奶,十八代祖宗”,原就不如何看重,加之给刺客打伤后,自觉艺不如人,沮丧之极,忽蒙桂公公夸奖,那等于是皇上传旨嘉勉,就算给他大骂一顿,心中也是受用,何况是赞得天花乱坠。这一番当真是心花怒放,恨不得身上伤口再加长加阔几寸。

  韦小宝回到自己屋子,先在窗外侧耳倾听,房中并无声息,低声道:“小郡主,是我回来了。”他生怕贸然跃进窗去,给那女子砍上一刀,刺上一剑。小郡主喜道:“嗯,我等了你好久啦”韦小宝跃入房中,关上窗,点亮蜡烛,揭开帐,见他二人并头而卧。那女子与他目光一触,立即闭上了眼。小郡主却睁着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,目光中露出欣慰之意。

  韦小宝道:“小郡主,我给你敷伤药。”小郡道:“不,先治我师姊。请你将伤药给我,我替她敷。”韦小宝道:“什么你啊我的,叫也不叫一声。”小郡主涩然一笑,道: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我听他们叫你桂公公。”韦小宝道:“桂公公,是他们叫的,你叫我什么?”小郡主微微闭眼,低声道:“我心里…心里可以叫你好…好哥哥,嘴上老是叫着,这可不…不…好。”韦小宝道:“好,咱个通融一下,有人在旁的时候,我叫你小郡主,你叫我桂大哥。没有人时,我叫你好妹子,你叫我好哥哥。”小郡主还没答应,那女子睁眼道:“小郡主,肉麻死啦,他讨你便宜,别听他的。”

  韦小宝道:“哼,又不是要你叫,你多管什么闲事?你就是叫我好哥哥,我还不要呢。”小郡主道:“那你要她叫你什么?”韦小宝笑道:“除非要她叫我好老公,亲亲老公。”那女子脸上一红,随即显出鄙夷之色,道:“你想做人家老公,来世投胎啦。”小郡主道:“好啦,好啦,你两个又不是前世寃家,怎地见面就吵?桂大哥,请你给我伤药。”韦小宝道:“我先给你敷药。”揭开被子,卷起小郡主的裤管,将跌打伤药敷在折骨之处。小郡主道:“多谢你啦。”说得甚是诚恳。

  韦小宝道:“我老婆叫什么名字?”小郡主一怔,道:“你老婆?”见韦小宝向那女子一呶嘴,微笑道:“你就爱说笑,我师姊姓方,名叫……”那女子急道:“别跟他说。”韦小宝听到她姓方,登时想起那日在苏北道上遇到了沐王府中姓方的一男一女,茅十八吓得魂不附体,用鞭子抽得自己全身是血,只是那女子比眼前这人大着好几岁,便道:“她姓方,我当然知道。我还有个大姨子、有个大舅子呢?”小郡主奇道:“什么大舅子、大姨子?”韦小宝道:“她有个姊姊、有个哥哥,是不是?那就是我的大姨子、大舅子了。”小郡主更加奇怪了,道:“原来你们是亲戚。”

  她天真烂漫,不懂韦小宝讨便宜的说话。那女子道:“小郡主,别跟他说,这小孩儿坏得很。他不是我亲戚,有了这种亲戚才倒霉呢。”韦小宝哈哈大笑,将伤药交给小郡主,俯嘴在她身边低声道:“好妹子,你悄悄跟我说,她叫什么名字。”但她二人并枕而卧,韦小宝说得虽轻,还是给那女子听见了,她急道:“别说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不说也可以,那我就要亲一个嘴。先在这边脸上香一香,再在那边脸上香一香,然后亲一个嘴。你到底爱亲嘴呢,还是爱说名字?”那女子无法动弹,给惫懒小子气得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。幸好他一来年纪幼小,二来适才听了众侍卫的言语,知他是个太监,只不过口头上顽皮胡闹,不会有何真正非礼之行,心中倒也并不如何惊惶。见他将嘴巴凑过来,真要亲嘴,忙道:“好,好,说给这小鬼听吧!”

  小郡主笑了笑,道:“我师姊姓方,单名一个‘怡’字,‘心’字旁一个‘台’字的‘怡’。”韦小宝根本不知“恰”字怎生写法,点了点头,道:“嗯,这名字马马虎虎,也不算很好。小郡主,你又叫什么名字?”小郡主道:“我叫沐剑屏,是屏风的屏。不是浮萍的萍。”韦小宝道:“这名字好些,不过也不是第一流的。”方怡道:“你的名字定是第一流的了,尊姓大名,却又不知如何好法?”韦小宝一怔,心想:“我真名不能说,小桂子的名字似乎也不见得有什么精采。”便道:“我姓吾,在宫里做太监,大家叫我‘吾老公’。”方怡冷笑道:“吾老公,吾老公,这名字倒挺……”说到这里,登时醒觉,原来上了他的当,呸的一声,道:“瞎说!”

  小郡主沐剑屏道:“你又骗人,我听得他们叫你桂公公,不是姓吾。”韦小宝道:“男人就叫我桂公公,女人都叫我吾老公。”方怡道:“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韦小宝微微一惊,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方怡道:“我知道你姓胡,名说,字八道!”韦小宝哈哈一笑,只见方怡说了这一会子话,呼吸又急促起来,便道:“好妹子,你给她敷药吧,别痛死了她。我吾老公就只这么一个老婆,这个老婆一死,第二个可娶不起了。”沐剑屏道:“师姊说你胡说八道,果然不错。”放下了帐子,揭被给方怡敷药,问道:“桂大哥,你先前敷的止血药怎么办?”韦小宝道:“血止住了没有?”沐剑屏道:“止住了。”原来蜜糖一物,颇具止血之效,黏性又强,黏住了伤口,竟然不再流血。至于莲蓉,豆泥等物,虽无药效,但堆在伤口之上,也可阻血外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