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回 石屋闷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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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光农场与湘西旧情—金庸生平新考   | 金庸与湘西:牛阿曾回应查玉强

  他一跃上马,心中又喜又忧,喜的是欧阳锋再也追不上她,忧的是蹄印乱绕,自己却也失了追寻她的线索,当下认明方位,不再跟着马蹄足印兜圈子,依着布阵之理,先向东南,再往正东。奔驰不久,果然足印再现,只见远处青天与雪地相交之处,有一个人影。

  郭靖纵马赶去,远远望见那人正是欧阳锋。这时欧阳锋也已认出是郭靖,叫道:“快来,黄姑娘陷进沙里去啦。”郭靖大吃一惊,双腿一夹,小红马如箭般疾冲而前,待离欧阳锋数十丈处,只感到马蹄一沉,踏到的不再是坚实硬地,似乎白雪之下是一片泥沼,小红马也知不妙,急忙拔足。奔到临近,只见欧阳锋绕着一株小树急转圈子,片刻不停。郭靖大奇:“他在闹什么玄虚?”一勒缰绳,要待驻马相询,哪知小红马竟不停步,一冲奔出,随又转回。

  郭靖随即醒悟:“原来地下是沼泽湿泥,一停足立即陷下。”转念一想,不由得大惊:“莫非蓉儿闯到了这里?”向欧阳锋叫道:“黄姑娘呢?”欧阳锋足不停步的奔驰来去,叫道:“我跟着她马蹄足印一路追来,到了这里,就没了踪迹。你瞧!”说着伸手向小树上一指。郭靖纵马过去,只见树枝上套着一个黄澄澄的圈子。小红马从树旁擦身驰过,郭靖手一伸,已将圈子拿在手里,正是黄蓉束发的金环。

  郭靖圈转马头,向东急奔,驰出里许,只见雪地里一物熠熠生光。他从马背上俯下身来,长臂拾起,却是黄蓉襟头常佩的一朵珠花。他心里越来越急,大叫:“蓉儿,蓉儿,你在哪里?”但极目远望,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,并没一个移动的黑点。又奔出数里,左首雪地里铺着一件貂裘,那正是当日在张家口与她订交时自己相赠的。她把这貂裘视若至宝,从不离身,现下竟弃在雪地,只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
  他令小红马绕着貂裘急兜圈子,大叫:“蓉儿!”声音从雪地上远远传送出去,附近并无山峰,竟连回音也无一声。郭靖大急,几欲哭出声来。过了片刻,欧阳锋也跟着来了,叫道:“我要上马歇歇,咱们一块寻黄姑娘去。”郭靖怒道:“若不是你追赶,她怎会奔到这沼泽之中。”双腿一夹,小红马急窜而出。

  欧阳锋大怒,身子三起三落,已跃到小红马身后,伸手来抓马尾。郭靖不料他来得如此迅捷,一招“神龙摆尾”,右掌向后拍出。这一掌与欧阳锋手掌相交,两人都是出了全力。郭靖被欧阳锋掌力一推,身子竟离马鞍飞起,幸好红马向前奔,他左掌伸出,按在马臀,一借力,又已跨上马背。欧阳锋却向后倒退了两步,由于郭靖这一推之力,落脚重了,左脚竟深陷入泥,直没至膝。欧阳锋大惊,知道在这流沙沼泽之地,左脚陷了,若是用力上拔提出了左脚,必致将右脚陷入泥中,如此愈陷愈深,任你有天大本事也是难以脱身,只怕黄蓉就是如此葬身大漠。他情急之下,横身倒卧,着地滚转,同时右脚用力向空踢出,一招“连环鸳鸯腿”,凭着右脚这一踢之势,左足跟着上踢,但见泥沙飞溅,已从陷坑中拔出。

  他一翻身站起,只听得郭靖大叫:“蓉儿,蓉儿!”一人一骑,已在里许多外。眼见那红马跑得甚稳实,看来已走出沼泽,当下跟着蹄印向前疾追,哪知愈跑足下愈是松软,似乎起初尚是沼泽边缘,现下已踏入了中心。他连着了郭靖三次道儿,最后一次在数十万人之前赤身露体,狠狈不堪,旁人佩服他武艺高强,他自己却认为是生平的奇耻大辱,此时与郭靖单身相逢,好歹也要报了此仇,纵冒着奇险,也是不肯放过这个良机,当下施展轻功,提气直追。

  这番轻功施展开来,数里之内,竟比郭靖胯下这匹汗血宝马还要迅速。郭靖听得背后踏雪之声,猛地回头,只见欧阳锋离马已不过数十丈,一惊之下,急忙催马。

  一骑一人,顷刻间奔出十多里路。郭靖仍是不住呼叫:“蓉儿!”但眼见天色渐暗,黄蓉出现的机遇越来越是渺茫,他心中也是越来越感一片冰凉。那小红马踏在雪上,知道危险,足底愈软,起步愈快,到得后来,竟是四蹄如飞,犹似凌空御风一般。这汗血宝马果真不同寻常,这般风驰电掣般全速而行,欧阳锋轻功再好,时间一长,终于累得额头见汗,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小红马身上也是大汗淋漓,一点点的红色汗珠溅在雪地,鲜艳之极,颗颗蹄印之旁,宛如开了朵朵樱花。

  待驰到天色全黑,红马已奔出沼泽,早把欧阳锋抛得不知去向。郭靖心想:“蓉儿的坐骑无此神骏,只要跑得半里,就会陷在沼泽中动弹不得。我宁教性命不在,也要设法救她。”其实黄蓉此时失踪已久,若是陷在泥沙之中,纵然救起,也已返魂无术,郭靖如此寻思,也只是自己安慰自己而已。他下马让红马休息片刻,抚着马背叫道:“马儿啊马儿,今日休嫌辛苦,须得拼着命儿再走一遭。”

  他一跃上鞍,勒马回头。小红马害怕,不肯再踏入那软泥之中,但郭靖不住催促,当下一声长嘶,泼剌剌放开四蹄,重新回入沼泽。那马知道前途尚远,大振神威,越奔越快。正急行之间,猛听得欧阳锋叫道:“救命,救命!”郭靖驰马过去,白雪反射的微光之下,只见他大半个身子已陷入泥中,双手高举,在空中乱抓乱舞,眼见泥沙慢慢上升,此时已然齐胸,一抵口鼻,当即窒息毙命。

  郭靖见他这副惨状,想起黄蓉临难之际亦必如此,胸中热血上涌,几乎要跃下马来,自陷泥中。欧阳锋叫道:“快救人呢!”郭靖切齿道:“你害死我恩师,又害死了黄姑娘,要我相救,再也休想。”欧阳锋厉声道:“咱们击掌为誓,你须饶我三次,这次是第三次,难道你不顾信义了?”郭靖垂泪道:“黄姑娘已不在人世,咱们的盟约还有何用处。”欧阳锋破口大骂。郭靖不再理他,驰马走开。

  奔出数十丈,听得他惨厉的呼声远远传来,心中大是不忍,叹了口气,回马过来,只见沙泥已陷到他颈边。郭靖道:“我救你便是。但马背若乘着两人,这马吃重,只怕陷落泥沼。”欧阳锋道:“你用绳子拖我。”郭靖未带绳索,一转念,解下长衣,执住一端,纵马经过他的身旁。欧阳锋伸手拉出长衣的另一端,郭靖双腿一夹,大喝一声。小红马奋力前冲,啵的一响,将欧阳锋从泥沙中直拔出来,在雪地里拖曳而行。

  若是向东,不久即可脱出沼泽,但郭靖悬念黄蓉,岂肯就此罢休?当下纵马西驰。欧阳锋仰天卧在雪上,飞速滑行,乘机喘息运气。小红马骎骎騑騑,奔腾骏发,天未大明,又已驰过沼泽。只见雪地里蹄印点点,正是黄蓉来时的踪迹,可是印在人亡,香魂何处?郭靖跃下马来,望着蹄印呆呆出神。

  他心里伤痛,竟忘了大敌在后,站在雪地里左手牵着马缰,右手挽了貂裘,极目远眺,心摇神驰,突觉背上微微一触,待得惊觉要想回身,只觉欧阳锋的手按在自己背心“灵台穴”上。那日欧阳锋从沙坑中钻出,也是被郭靖如此制住,此时即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,不禁乐得哈哈大笑。

  郭靖哀伤之余,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,淡然道:“你要杀便杀,咱们可不曾立约要你饶我。”欧阳锋一怔,他本想将郭靖折辱一番,然后杀死,哪知他竟无求生之想,心下了然:“这傻小子和那ㄚ头情深义重,我若杀他,倒遂了他以身殉情的心愿。”转念一想:“那ㄚ头既已陷死沙中,倒要着落在他身上译解经文。”当下提着郭靖手膀,一跃上马,两人并驰,向着南边山谷中驰去。

  行到巳牌时分,见大道旁有个村落。欧阳锋纵马进村,但见遍地都是尸身,因天时寒冷,尸身尽皆完好,死时的惨状丝毫未变,自是蒙古大军经过所害的了。欧阳锋大叫数声,村中静悄悄地竟无一人,只有几十头牛羊高鸣相和。欧阳锋大喜,押着郭靖走进一间石屋,说道:“你现在为我所擒,我也不来杀你。只要打得过我,你就可出去。”说着去牵了一条羊来,宰之而食。

  郭靖望着他得意的神情,越看越是愤恨。欧阳锋抛一只熟羊腿给他,说道:“等你吃饱了,咱们就打。”郭靖怒道:“要打便打,有什么饱不饱的?”飞身而起,劈面就是一掌。欧阳锋往地下一蹲,阁阁两声大叫,回了一拳。两人在石屋之中,打得桌翻凳倒。

  拆到一百余招,郭靖究竟功力不及,被欧阳锋抢上一步,一掌抹到了胁下。郭靖大吃一惊,束手待毙,哪知欧阳锋竟不发劲,笑道:“今日到此为止,你练几招真经上的功夫,明日再跟你打过。”

  郭靖“呸”了一声,坐在一张翻转的凳上,拾起羊腿便咬,心道:“他有心要学真经功夫的诀窍,盼我演将出来,便可从旁观摩,我偏不上当。嗯!他刚才这一抹,我该用何种功夫拆解?”沉思片刻,觉得所学过的拳法掌法之中,并无一招可以破解,但真经上载得有一门“飞絮劲”的巧劲,练成之后,就可运胁下肌肉之力,轻轻易易的将他这一抹化于无形。

  他心想:“我自行练功,他想学也学不去。”当下将一只羊腿吃得干干净净,盘膝坐在地上,想着经中所述的口诀,依法练习。他自练过“易筋锻骨篇”后,基础扎稳,又得一灯大师传授,经中要旨早已了然于胸,如“飞絮劲”这等功夫,只是末节,用不到两个时辰,已然练熟。斜眼看欧阳锋时,见他正也坐着用功,当下叫道:“看招!”身未站起,一掌已劈了过去。

  欧阳锋回掌相迎,斗到分际,他依样葫芦又是一手抹到了郭靖的胁下。突觉手掌一滑,斜在一旁,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,郭靖左掌掌缘已顺势向他头颈中斩了下来。欧阳锋又惊又喜,索性加力前冲,避过了这一招斩势,回身叫道:“好功夫,这是经中的么?叫什么名字?”郭靖道:“沙察以推,爱末琴儿。”欧阳一怔,随即想到这是经中的古怪文字,心道:“这傻小子一股牛劲,只可巧计诈取,硬逼定然无用。”掌势一变,两人又斗在一起。

  话休絮烦,欧阳锋有意骗学真经功夫,郭靖却一心要杀他报仇。两人在石屋中一住月余,将村中牛羊几乎吃了一半。岂知智者所算,未必尽如其意,而愚者之拙,有时亦未始非福。这一个多月之中,倒似欧阳锋逼郭靖练功,欧阳锋武功精湛,瞧着郭靖练功前后的差别,虽然也悟到了不少经中要旨,但以之与郭靖当日在舟中所书的假经一相印证,却又全然难合符节。他越想越是不解,逼得郭靖越紧,这样一来,郭靖的功夫在这月余之中竟然突飞猛进。他不由得暗暗发愁:“如此下去,我尚未参透真经要义,打起来却要不是这傻小子的对手了。”

  这几日来,郭靖在苦练兵刃,用匕首削木为剑,与欧阳锋的蛇杖过招。他这蛇杖首次与洪七公相斗后葬送大海之中,后来另铸钢杖,缠上怪蛇,但被困冰柱后又被鲁有脚收了毁去。现下所用的只是一根普通木棍,更无怪蛇助威,但招术奇幻、变化无穷,数次将郭靖的木剑震飞,若是杖上有蛇,那是更难抵挡了。

  耳听得成吉思汗的大军东归,人喧马嘶,数日不绝,但两人激斗正酣,对此毫不理会。这一晚大军过完,耳边一片清静,郭靖挺剑而立。心想:“今晚虽然不能胜你,但你的木杖却无论如何震不掉我的剑了。”他急欲一试练成的新招,静候敌手先攻,忽听得屋外一人喝道:“好奸贼,往哪里逃?”

  这清清楚楚是老顽童周伯通的口音。欧阳锋与郭靖相顾愕然,均想:“怎么他万里迢迢的也到西域来啦?”两人正欲说话,只听得脚步声响,来人一先一后的奔近石屋。这村子中房屋不少,可是这石屋中有人,点着灯火。欧阳锋手一挥,噗的一声,一股劲气飞出,将灯灭了。就在此时,大门呀的一响推开,一人奔了进来。

  听这两人的脚步声都是轻捷异常,前面这人的武功竟似不在周伯通之下。欧阳锋大是惊疑:“此人居然能逃了数万里,不给老顽童拿到,那么他的工夫可想而知。当世之间,有此本领的屈指可数。倘若是黄药师或洪七公,那老毒物今日当寿数尽了。”

  只听前面那人一纵身,跃起坐在梁上。周伯通笑道:“你跟我捉迷藏,老顽童最是开心不过,可是别再让你溜出去了。”黑暗中只听得他掩上了大门,搬起门边的大石,撑在门后,叫道:“喂!臭贼,你在哪里?”一边说,一边走来走去摸索。郭靖正想出声指点他敌人是在梁上,周伯通突然跃起,哈哈一笑,猛往梁上那人抓去。原来他早听到那人上梁,故意在屋角里东摸西摸,教敌人不加提防,然后突施袭击。

  岂知梁上那人也是好生了得,不等他手指抓到,已一个筋斗翻了下来,蹲在北首。周伯通口里胡说八道,心中对他却也甚是忌惮,留神倾听那个人所在,不敢贸然逼近。静夜之中,他依稀听到有三个人呼吸之声,心想这屋中灯火戛然而灭,果然有人,只是怎么不作声,想是吓得怕了,于是叫道:“主人别慌,我是来拿一个小贼,捉着了马上出去。”他想常人喘气粗重,内功精湛之人呼吸缓而长,轻而沉,稍加留心,极易分辨。哪知侧耳一听,东西北三面三个人,个个呼吸低缓。周伯通一惊非小,叫道:“好贼子,原来在这里伏下了帮手。”

  郭靖本待开言招呼,转念一想:“欧阳锋窥伺在旁,周大哥所追的也是个劲敌,我且不露真相,俟机助他的为是。”

  周伯通一步一步走到门边,低声说:“看来老顽童捉人不到,反要被人捉去。”心下计议已定,一见局势不妙,马上夺门而出。就在此时,远处喊声大作,马蹄声响,轰轰隆隆,有如秋潮夜至,千军万马,杀奔前来。

  周伯通叫道:“你们帮手越来越多,老顽童可要失陪了。”说着伸手去搬门后的大石,似是要出门逃走,突然双手一挺,举起一块一百多斤的大石,往他所追之人的站身之处掷去。门口向南,此人恰是站在正北。

  欧阳锋耳听得风声猛劲,心想老顽童掷石之际,右侧必然防御不到,我先将他毙了,眼前少了祸患,日后华山二次论剑,更去了一劲敌。心念甫动,身子已然蹲下,双手一推,用“蛤蟆功”直击过去。他蹲在西端,这推自西而东,势道凌厉。郭靖与他连斗数十日,于他一举一动都已了然于胸,虽在黑夜之中,一听他出手掌势,已知他忽向周伯通施袭,当即跨上一步,一招“亢龙有悔”急拍而出。

  此时站在北首那人听到大石掷来,也是弯腿站定马步,双掌外翻,要以掌力将大石反推出去伤敌。

  四个人站在四个方位,劲力发出虽有先后,但力道大小几乎不分上下。那大石被四股力道从东南西北一逼,飞到屋子中心,砰的一声大响落了下来,将一张桌子压得粉碎。

  这一声巨响震耳欲聋,周伯通觉得有趣,不禁纵声大笑。但他的笑声到后来竟连自己也听不见了,原来成千成万的军马已奔进村子。但听得战马嘶叫声、兵器撞击声、军官号令声、士兵呼喊声乱成一团。郭靖一听军士的口音,知是花剌子模军队败入村中,意图负隅固守。但布阵未定,蒙古军已随后追到,只听马蹄击地声、大旗展风声、呐喊冲杀声、羽箭破空声自远而近。接着短兵相接,肉搏厮杀,四下里不知有多少军马在大呼酣斗。

  突然有人推门,冲了进来。周伯通一把抓起,甩了出去,捧起大石,又挡在门后。欧阳锋一击不中,心想反正已被他发现踪迹,叫道:“老顽童,你知我是谁?”周伯通隐约听到人声,但分辨不出说的什么,一手护身,一手伸出去抓他。欧阳锋右手勾住了他手腕,左手反手一掌,周伯通接了一招,惊叫:“老毒物,你在这里?”

  他身形一晃,脚步抢向左首,身子已侧了过来,就在那时,北首那人乘隙而上,一掌向他背后猛击。周伯通右手向欧阳锋攻去,左拳回挡身后这一招,心想自在桃花岛上练成左右互搏之术,迄今未有机缘分斗两位高手,虽然今日情势急迫,却也是个试招良机,在这一瞬之间,拳头正要与敌掌相接,突然郭靖从东翩然而至,右手架开了周伯通的拳头,左手代接了这一掌。

  二人同声惊呼,周伯通叫的是“郭兄弟”,郭靖叫的却是“裘千仞!”

  原来周伯通那日在烟雨楼前比武,他最怕毒蛇,缩身楼顶,眼见无路,将楼顶瓦片搬来一片片的盖在身上,遮得密密层层,官兵的箭雨固然射他不着,而欧阳锋的青蛇居然也没来咬他。待得日出雾散,蛇阵已收,众人也都走得不知去向。周伯通百无聊赖,四下闲逛,过了数月,丐帮一位八袋弟子送了一封信给他,却是黄蓉写的,信中说道:他曾亲口答应,不论她有何所求,必当遵命,现下她要他去杀了铁掌帮帮主裘千仞。如成此事,段皇爷的刘贵妃日后就不会再来找他。

  周伯通心想这话确是对黄蓉说过的,而裘千仞那老儿与金国勾结,原来不是好人。至于他和刘贵妃这番孽缘,更是一生耿耿于怀,不管他与裘千仞有甚仇怨,能够不来找自己生事,自是上上大吉。左右无事,当下孤身找上铁掌峰上。裘千仞与他一动手,初时尚打成平手,待他用出左右互搏之术,不由得相形见拙,只得逃命。

  高手比武,若有一人认输,胜负已决,本应了结,哪知周伯通竟然穷追不舍。裘千仞数次问他为了何事,周伯通却又瞠目结舌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  两人打打停停,逃逃追追,竟然越走越远。周伯通的武功虽比裘千仞略胜一筹,但要伤他性命,却也不是一时三刻之间所能办到。裘千仞心想:“我若逃到绝西苦寒之地,瞧你一直追到何处?”周伯通心想:“我倒要瞧瞧你逃到哪里才走回头路子。”这一日一前一后,竟误打误撞闯到了石屋之中。

  此时周郭两人已知其余二人是谁,但两人的呼声为门外厮杀激斗之声全然淹没,欧阳锋与裘千仞却互认不出对方。欧阳锋还知此人是周伯通对头,裘千仞却认定屋中两人自是一路,必是郭靖的朋友。四人盘旋交叉,倏忽间交换数招,随即跃开。屋中因无半点光芒,而门外杀声惊天动地,再响亮的叫声也听不出来。周、裘、欧阳三人武功卓绝,而郭靖与欧阳锋斗了这数十日后,刻苦磨练,骎骎然已可与三人并驾齐驱。这四大高手密闭在这两丈见方的斗室之中,目不见物,耳不闻声,言语不通,四人都似突然变成又聋又哑又瞎,一味闷斗。

  郭靖心想:“我挡住欧阳锋,让周大哥先了结裘千仞。那时咱们两人合力,杀欧阳锋不难。”心中算计已定,双掌虚劈出去,右掌打空,左掌却与一个人的手掌一碰。郭靖在桃花岛的洞中与周伯通拆解有素,双手一交,已知是他,当即纵上前去,待要拉拉他的手臂示意,哪知周伯通童心忽起,右手斗然出拳,砰的一下,击在郭靖肩头。这一拳并未使劲,但郭靖绝不提防,倒教他击得隐隐作痛。周伯通道:“好兄弟,你要试试大哥的功夫来着?小心了!”左手跟着一掌。

  郭靖虽未听到他的话声,却已有了防备,当下运功卸开。这时欧阳锋与裘千仞已拆了十余招,均已了然对方是谁。他两人倒无仇怨,但想到日后华山论剑,势须拼个你死我活,此时相逢,若能伤了对手,自是大妙,是以手上竟然是毫不放松。斗了片刻,只觉面上背后,疾风掠来掠去,一愕之下,立时悟到周伯通在与郭靖相过招。两人心中奇怪,但想周伯通行事颠三倒四,人所难测,有此良机,如何不喜?当下不约而同,一齐攻了上去。

  周伯通与郭靖拆了十余招,觉得他武功已大非昔比,心下又惊又喜,连问:“兄弟,你从哪里学来的功夫?”但门外厮杀正酣,郭靖哪里听见?周伯通怒道:“你卖什么关子?”只觉劲风扑面,欧、裘两人攻了上来,足下一点跃到梁上,叫道:“让你一人斗斗他们两个。”

  欧阳锋与裘千仞从他袍袖拂风之势,察觉周伯通上梁暂息,心想正好合力毙了这傻小子,当下一左一右,分进合击。郭靖先被周伯通缠住了,连变七八种拳法始终无法抽身,待他退开,两个强敌却又攻上,不禁暗暗叫苦,只得打起精神,以左右互搏之术分挡二人。

  又斗片刻,欧阳锋与裘千仞都不禁暗暗称奇,以郭靖功力,单是欧裘任何一人,都能胜他,哪知两人联手,他竟左掌挡欧、右拳击裘,两人一时之间居然奈何他不得。

  周伯通在梁上坐了一阵,心想再不下去,只怕郭靖受伤,当下悄悄从墙壁溜下,闭着眼双手乱抓。这一抓恰好抓到欧阳锋后心。他蹲在地下,正以蛤蟆功向郭靖猛攻,突觉背后有人,急忙回掌抵挡。郭靖乘机向裘千仞踢出一腿,跃在屋角,不住喘气,若是周伯通来迟了一步,欧阳锋适才这一推他定是挡架不住了。

  四人在黑暗中倏分倏合,一时周伯通与裘千仞斗,一时郭靖与裘千仞斗,一时欧阳锋与裘千仞斗,一时周伯通与欧阳锋斗,一时郭靖又和周伯通交手数招。四人这一场混战,就中周伯通最是兴高采烈,觉得生平大小各场战斗,好玩莫逾于此。斗到分际,他忽然缠住郭靖不放,说道:“我两只手算是两个敌人,欧裘两个臭贼自然也是两个敌人,你以一敌四,试试成不成?”

  郭靖听不见他说话,但觉三人同时向自己猛攻,只得拼命闪躲。周伯通不住鼓励:“别怕,别怕。危险时我会帮你。”但在这漆黑一团之中,只要着了任谁的一拳一足,都有性命之忧,周伯通纵然事后相救,哪里还来得及?再拆数十招,郭靖累得筋疲力尽,但觉欧裘两人的拳招越来越沉,只得边架边退,要待跃到梁上暂避,却始终被周伯通的掌力笼罩着无法脱身。不禁又惊又怒,再也忍耐不住,破口骂道:“周大哥你这傻老头,尽缠住我干什么?”

  但苦于屋外杀声震天,说出来的话别人一句也听不见。郭靖又退几步,忽被地下的大石一绊,险险跌倒。他弯着腰尚未挺直,裘千仞的铁掌已拍了过来。郭靖百忙之中不及变招,顺手抱起大石,挡在胸前。裘千仞一掌击在石上,郭靖双臂运劲,往外一推,接了他这一掌。只觉左侧风响,欧阳锋掌力又到,郭靖力透双臂,大喝一声,将大石往头顶掷了上去,身子一侧,已避过敌掌。

  那大石被他用力一抛,穿破屋顶飞出,砖石泥沙如雨而下,天空星星微光,登时从屋顶射了进来。周伯通怒道:“瞧得见了,那有什么好玩?”郭靖疲累已极,双足一登,已从屋顶破洞中穿了出去。欧阳锋飞身而起,急忙追出。周伯通大叫:“别走,别走,陪我玩玩。”长臂抓他左足。欧阳锋一惊,急忙右足回踢,破解了他这一抓,但身子不能在空中停留,又复落下,裘千仞不待他着地,飞足往他胸口踢去。欧阳锋胸口微缩,伸指点他足踝。三人连环邀击,又恶斗起来。只是此时人影已隐约可辨,门外杀声也渐渐消减,远不如适才胡斗时的惊险。周伯通大为扫兴,一口恶气都出在两人身上,拳法一变,突然连下杀手。

  郭靖逃出石屋,眼里只见人马来去奔驰,耳中但听金铁铿锵撞击,不时夹着一声声双方士卒中刀中箭时的惨呼号叫。他冲过人丛,飞奔出村,在一个小树林里躺下休息。恶斗了这半夜,这一躺下来,只觉全身筋骨酸痛欲裂,此时回想石屋中的情景更是栗栗自危,躺了一阵,竟然沉沉睡去。

  睡到第二日清晨,忽觉脸上冰凉,有物蠕蠕而动。郭靖不及睁开眼睛,已一跃而起,只听一声欢嘶,原来适才是小红马舐他的脸。郭靖大喜,抱住红马,一人一马,亲热了一阵。他被欧阳锋囚在石屋之时,这马自行在草地觅食,昨晚大军激战,它仗着捷足机敏,居然逃过了祸殃,又把主人找到,可算是极通灵性了。

  郭靖牵了红马,慢慢走回村子,只见遍地折弓断箭,人马尸骸,枕籍重叠,偶而有几个受伤未死的士兵,发出几声惨呼。郭靖久经战阵,见惯死伤,但这时想起自己身世,不禁感慨良多。他悄悄回到石屋,侧耳一听,寂无人声,再从门缝向内张望,屋中早已无人。他推开了门,前后察看了一遍,未见任何痕迹,周伯通、欧阳锋、裘千仞三人不知是死是活,亦不知到了何处。

  郭靖呆立半晌,上马东行。小红马奔跑迅速,不久就追上了成吉思汗的大军。原来此时花剌子模各城或降或破,数十万雄师一败涂地,傲慢暴虐的花剌子模王摩诃末逃得不知去向。成吉思汗令大将速不台与哲别统带两个万人队向西穷追,自己率领大军班帅凯旋。速不台与哲别一直追到今日莫斯科以西、第聂伯河畔基辅城附近,大破俄罗斯和钦察联军数十万人,将投降的基辅王公及十一个俄罗斯王公,尽数用车轮压死。这一战史称“迦勒迦河之役”,俄罗斯大片草原自此长期呻吟于蒙古军铁蹄之下。当时战况,今日苏联史家有详细研究记述,此是余话,暂且不表。

  成吉思汗在撒麻尔罕城忽然不见了郭靖,甚是忧虑,此时见他归来,不禁大喜过望。华筝公主自是更加欢喜。丘处机随大军东归,一路上力劝大汗爱民少杀。成吉思汗虽然和他话不投机,但知他是有道之士,也不便过拂其意,因是战乱之中,百姓凭丘处机一言而全活者不计其数。元史“丘处机传”云:“太祖(即成吉思汗)时方西征,日事攻战。处机每言:欲一天下者,必在乎不嗜杀人。及问为治之方,则对以敬天爱民为本,问长生久视之道,则告以清心寡欲为要。太祖深契其言,曰:天赐仙翁,以悟朕志,命左右书之,且以训诸子焉。于是锡之虎符,副以玺书,不斥其名,惟曰神仙。”后来蒙古军攻金,丘处机更全力救民,“元史”中云:“由是为人奴者,得复为良,与滨死而复得更生者,勿虑二三万人。中州人至今称道之。”

  花剌子模与蒙古本土相距数万里,成吉思汗大军东还,路上历时甚久,回国后庆祝大捷,休养士卒,又过数月,眼见金风肃杀,士饱马腾,成吉思汗又兴南征之念,这一日大集诸将,计议伐金。

  郭靖自黄蓉死后,忽忽神伤,常自一个儿骑着小红马,携了双雕,在蒙古草原上漫游竟日,痴痴呆呆,每常接连数日竟不说一句言语,华筝公主温言劝慰,他就似没有听见。众人知他心中难过,也就无人敢提婚姻之事。这日在大汗金帐之中,诸将各献策略,他始终不发一言。

  成吉思汗遣退诸将,独自在山冈上沉思了半天,次日传下将令,遣兵三路伐金。其时长子术赤、次子察合台都在西方,统辖新征服的各国,是以伐金的第一军由三子窝阔台统率,第二军由四子拖雷统率,第三军则由郭靖统率。成吉思汗宣召三军统帅进帐,命亲卫暂避,对窝阔台、拖雷、郭靖三人道:“金国精兵都在潼关,南据连山、北限大河,难以遽破。诸将所献各策虽各有见地,但正面硬攻,不免旷日持久。现下我蒙古与大宋联盟,最妙之策,莫如借道宋境,自唐州、邓州进兵,直捣金国都城大梁(按:即今河南开封)。”

  窝阔台、拖雷、郭靖三人听到此处,一齐跳了起来,互相拥抱,大叫:“妙计!”成吉思汗向郭靖微笑道:“你善能用兵,深得我心。我问你,攻下大梁之后怎样?”郭靖摇头道:“不攻大梁。”

  窝阔台与拖雷明明听父王说直捣大梁,怎么郭靖却又说不攻大梁,心中疑惑,一齐怔怔的望着他。成吉思汗仍是脸露微笑,问道:“不攻大梁便怎样?”郭靖道:“既不是攻,也不是不攻;是攻而不攻,不攻而攻。”这几句话把窝阔台与拖雷听得更加糊涂了。成吉思汗笑道:“攻而不攻,不攻而攻。这八个字说得很好,你跟两位兄长说说明白。”

  郭靖道:“我猜测大汗用兵之策,是佯攻金都,歼敌城下。大梁乃金国皇帝所居之地,可是驻兵不多,一见我师迫近,金国自当从潼关急调精兵回师相救。中华的兵法说:‘卷甲而趋,日夜不处,倍道兼行,百里而争利,则擒三将军。劲者先,疲者后,其法十一而至。’百里疾趋,士卒尚且只能赶到十分之一。从潼关到大梁,千里赴援,精兵锐卒,十停中到不了一停,加之兵马疲敝,虽至而弗能战。我军以逸待劳,破之必矣。金国精锐尽此一役而溃,大梁不攻自下。若是强攻大梁,急切难拔,反易腹背受敌。”成吉思汗拊掌大笑,叫道:“说得好,说得好!”取出一幅图来,摊在案上,三人一看,不禁大为惊异。

  原来那是一幅大梁附近的地图,图上画着敌我两军的行军路线,如何拊敌之背,攻敌腹心,如何诱敌自潼关劳师远来,如何乘敌之疲,聚歼城下,竟与郭靖所说的全无二致,窝阔台与拖雷望望父王,又望望郭靖,心中又惊又佩。

  成吉思汗道:“这番南征,破金可必,这里有三个锦囊,各人收执一个,待攻破大梁之后,你们三人在大金皇帝的金銮殿上聚会,共同开拆,依计行事。”说着从怀里取出锦囊,每人交付一个。郭靖接过一看,见囊口用火漆密封,漆上盖了大汗的金印。成吉思汗又道:“未入大梁,不得擅自拆开。启囊之前,三人相互检验囊口有无破损。”三人一齐拜道:“大汗之命,岂敢有违?”

  成吉思汗问郭靖道:“你平日行事极为迟钝,何以用兵却又如此机敏?”郭靖当下将熟读武穆遗书之事说了。成吉思汗问起岳飞的故事,郭靖将岳飞如何在朱仙镇大破金兵,金兵如何称他为“岳爷爷”、如何说“撼山易,撼岳家军难”等语一一述说。成吉思汗不语,背着手在帐中走来走去,叹道:“恨不早生百年,与这位英雄交一交手。今日世间,能有谁是我敌手?”言下竟是大有寂寞之感。

  郭靖从金帐辞出,想起连日军务倥偬,未与母亲相见,明日誓师南征,以报大宋历朝世仇,今日这一日,该当陪伴母亲了,当下走向母亲营帐。却见帐中衣物俱已搬走,只剩下一名老军看守,一问之下,原来他母亲李氏奉了大汗之命,已迁往另一座营帐。

  郭靖问明所在,走向彼处,见那座营帐比平时所居的大了数倍。他揭帐进内,不由得微微一惊,只见帐内陈设得金碧辉煌,华丽异常,到处是蒙古军从各处名城掠夺来的珍贵宝物。华筝公主陪着李萍,正在闲谈郭靖幼年的趣事。她一见郭靖进来,微笑着站起迎接。

  郭靖道:“妈!这许多东西哪里来的?”李萍道:“大汗说你西征立了大功,特地赏你的。其实咱们清寒惯了,哪用得着这许多物事?”郭靖点点头,见帐内又多了八名服侍母亲的婢女,都是大军掳来的女奴,这些人当经家国沦亡之先,本来都是王孙贵裔。

  三个人说了一会闲话,华筝告辞出去。她想郭靖明日又有远行,今日必会有许多话说,哪知她在帐外候了半日,郭靖竟不出来。李萍道:“靖儿,公主定是在外边等你,你也出去和她说一会话儿。”郭靖答应了一声,却坐着不动。李萍叹道:“咱们在北国一住二十年,虽然多承大汗眷顾,我却是想家得紧。但愿你此去灭了金国,母子俩早日回归故乡。咱俩就在牛家村你爹爹的故居住下,你也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,这北边再也休来了。只是公主之事,却不知该当如何,这中间实有许多难处。”

  郭靖道:“孩儿当早日跟公主明言,蓉儿既死,孩儿是终身不娶的了。”李萍叹道:“公主或能见谅,但我推念大汗之意,却是甚为耽心。”郭靖道:“大汗怎样?”李萍道:“这几日大汗忽对我优遇无比,金银珠宝,赏赐无数。虽说是酬你西征之功,但我在漠北二十年,大汗性情,颇有所知,看来此中另有别情。”郭靖道:“妈,你瞧是什么事?”李萍道:“我是女流之辈,有甚高见?只是细细想来,大汗必是要逼咱们做什么事。”郭靖道:“嗯,他定是要我和公主成亲。”

  李萍道:“成亲是件美事,大汗多半不知你心中不愿,也不须相逼。我看啊!你统率大军南征,大汗是怕你忽起异心叛他。”郭靖摇头道:“我无意富贵,大汗深知。我叛他作甚?”李萍道:“我想到一法,或可探知大汗之意。你说我怀念故乡,欲与你一同南归,你去禀告大汗,瞧他有何话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