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回 以德服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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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光农场与湘西旧情—金庸生平新考   | 金庸与湘西:牛阿曾回应查玉强

  当空性说:“但要在拳脚上赢得我”那句话时,缓缓递出一招,说到“却也休想”时,语音威猛,双手颤动,疾拿三招。两人边斗边说,旁观众人的喝采声却是始终掩盖不了他二人的语音,待得张无忌说到“那也不必如此”时,陡然间身形拔起,在空中盘旋着连转四个圈子,愈升愈高,又是一个转折,直落在数丈之外,众人只瞧得神眩目驰,那是生平从所未见的绝世轻功,若非今日亲眼目睹,决不信世间能有人练到这个地步。青翼蝠王韦一笑自负轻功之佳,举世无人能及,这时一见,也不禁骇然叹服。

  张无忌身子落地,空性也已抢到他的身前,却不乘虚进击,大声道:“咱们这就比了吗?”张无忌道:“好,大师请发招。”空性道:“你还是不住倒退么?”张无忌微笑道:“晚辈若再倒退半步,便算是输了。”明教中杨逍、冷谦、周颠、说不得诸人身子不能动弹,眼睛耳朵却一无阻碍,听得张无忌如此说法,都是暗吃一惊。他们个个见多识广,眼见空性的龙爪手神威无俦,便是接他一招,也极不易,张无忌武功虽然了得,但就算能胜,总也在百余招之后,攻守趋避,如何能不退半步?这句话说得未免过于托大。只听空性道:“那也不必如此,赢要赢得公平,输也要输得心服。”一言甫毕,喝道:“接招!”左手虚探,右手挟着一股劲风,直拿张无忌左肩“缺盆穴”,正是一招“拏云式”。

  张无忌见他左手微动,便已知他要使此招,当下也是左手虚探,右手直拿对方“缺盆穴”。两人所用招式一模一样,竟无半点分别,但张无忌后发先至,却在一剎那的相差之间占了先着,空性的手指离他肩头尚有两寸,他的五根手指已抓到了空性的“缺盆穴”上。空性只觉穴道上一麻,右手力道全失。张无忌手指却不使劲,随即缩回。

  空性呆了一呆,双手齐出,使一招“抢珠式”,拿向张无忌的左右太阳穴。张无忌仍是后发先至,那乾坤大挪移的手法实是神妙无方,随意所之,他的两手探出,又是抢先一步,拿到了空性的双太阳穴,这太阳穴何等重要,在内家高手比武之际,触手立毙,无挽救的余地。张无忌的手指在他双太阳穴上轻轻一拂,便即圈转,变为龙爪手中的第十七招“捞月式”,虚拿空性后脑的“风府穴”。空性被他拂中双太阳穴时已是一呆,待见他使出“捞月式”,更是惊讶之极,立即向后跃开半丈,喝道:“你……你怎地偷学到我少林派的龙爪手?”张无忌微笑道:“天下武学殊途同归,强分派别,乃是人为,这龙爪手也未必是贵派独有。”

  空性低头沉思,一时想不通其中的道理,说到这龙爪手上的造诣,便是师兄空闻、空智两人,也是及自己不上,何以这少年接连两招,都能后发先至,而且出招的手法劲力方向部位,更是稳迅兼备,便如有数十年苦练之功一般?他呆呆不语,广场上数百人的眼光,一齐凝注在他脸上。适才两人动手过招,倏忽两下,便即分开,除了第一流高手之外,余人都没瞧出谁胜谁败,只是眼见张无忌行若无事,空性却皱起眉头苦苦思索,显然优劣已判。

  要知龙爪手经少林派数百年来千锤百炼,已成为不败的武功,若非张无忌也以龙爪手与之对攻,要在拳脚上取胜,确是不易。空性突然间大喝一声,纵身过来,双手犹如狂风骤雨,“捕风式”、“捉影式”、“抚琴式”、“鼓瑟式”、“批亢式”、“捣虚式”、“抱残式”、“守缺式”、八式连环,疾攻而至。张无忌神定气闲,依式而为,捕风捉影、抚琴瑟鼓、批亢捣虚、抱残守缺,接连八招,招招后发先至。

  空性神僧这八式连环的龙爪手,绵绵不绝,便如是一招中的八个变化一般,快捷无比,哪知他快张无忌更快,每一招都占了先手。空性每出一招,便逼得向后倒退一步,退到第七步时,“抱残式”和“守缺式”稳凝如山般使将出来。这两式正是龙爪手中最后的第三十五、三十六式的招数,一瞥之下,似乎其中破绽百出,施招者手忙脚乱,竭力招架,其实这两招似守实攻,大巧若拙,每一处破绽中都隐伏着厉害无比的陷阱。龙爪手原来走的是刚猛路子,但到了最后两式时,刚猛中暗藏阴柔,已到了返璞还真、炉火纯青的境界。张无忌一声清啸,踏步而上,抱残守缺两招虚式一带,突然化作一招“拏云式”,中宫直攻而入。

  空性大喜,暗想:“终于你着了我道儿。”眼见他一条右臂已陷入重围,再也不能全身而退,当下双掌回击,陡然圈转,呼的一响,往他臂弯上击了下去。原来空性是有道高僧,见张无忌精通少林绝艺,生怕他和本门确有渊源,何况先前数招中他明明已抓到自己重穴,临战时有意相让,因此这一招也没便下杀手,只求将他右臂震断便算。岂知双掌掌缘刚和他右臂相触,突觉一股柔和而厚重的劲力从他臂上发出,挡住了自己双掌下击,便在此时,张无忌的右手五指也已虚按在空性胸口“膻中穴”的周遭。

  在这一瞬之间,空性心中登时万念俱灰,只觉数十年来苦练武功、闯荡江湖,全成一场幻梦,点了点头,缓缓说道:“曾施主比老衲高明得多了。”左手抓住右手的五个手指,一施劲力,正要将之折断,突觉左腕上一麻,劲道全然使不出来,正是张无忌的手指在他手腕穴道上轻轻拂过。只听他朗声道:“晚辈以少林派的龙爪手胜了大师,于少林威名有何妨碍?晚辈若非以少林绝艺和大师对攻,天下再无第二门武功,能占得大师半点上风。”

  空性在一时愤激之中,原想自断五指,终身不言武功,听无忌如此说,但觉对方言语行事,处处对本门十分回护,若非如此,少林派千百年来的威名,可说在自己手中损折殆尽,自己岂非成了少林一派的大罪人?言念及此,不由得对张无忌大是感激,眼中泪光莹莹,合什说道:“曾施主仁义过人,老衲既感且佩。”张无忌深深一揖,说道:“还须请大师恕晚辈犯上不敬之罪。”空性微微一笑,说道:“这龙爪手到了曾施主手中,想不到竟有如此威力,老衲以前做梦也料想不到,日后有暇,还望驾临敝寺,老衲要一尽地主之谊,多多请教。”本来武林中人说到“请教”两字,往往含有挑战之义,但空性说得十分诚恳,确是佩服对方武术,自愧不如。张无忌忙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

  空性在少林派中身份极是崇高,虽然他因缺乏领袖和办事的才干,在寺中不任重要职司,但人品武功,素为僧众推服。少林派中自空智以下见他如此,都觉今日之事,本门是不便再出手向张无忌索战的了。空智大师是这次六大派围攻魔教的首领,眼见情势如此,心中十分尴尬,魔教覆灭在即,却给这一个无名少年插手阻挠,倘若便此收手,岂不被天下豪杰笑掉了牙齿?一时拿不定主意,斜眼向华山派的掌门人神算子鲜于通使了个眼色。这鲜于通足智多谋,乃是这次围攻魔教的军师,见空智大师使眼色向自己求教,当即折扇一晃,缓步而出。

  张无忌见来者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,眉目清秀,甚是俊雅潇洒,心中先存了三分好感,拱手道:“请了,不知这位前辈有何见教。”鲜于通尚未回答,殷天正道:“这是华山派掌门鲜于通,武功平常,鬼计多端。”

  张无忌一听到鲜于通之名,暗想:“这名字好熟,什么时候听见过啊?”只见鲜于通走到他身前一丈开外,立定脚步,拱手说道:“曾少侠请了!”张无忌还礼道:“鲜于掌门请了。”鲜于通道:“曾少侠神功盖世,连败崆峒诸老,甚至少林神僧亦是甘拜下风,在下佩服之至。实不知是哪一位前辈高人门下,调教出这等近世罕见的少年英侠出来?”张无忌一直在思索什么时候听人说起过鲜于通,对他的问话没有置答。鲜于通仰天哈哈一笑,朗声说道:“不知曾小侠何以对自己的师承来历,也有这等难言之隐?古人言道:‘见贤思齐,见不贤……’”

  张无忌听到“见贤思齐”四字,猛地里想起“见死不救”来,登时想起,五年前在蝴蝶谷中之时,胡青牛曾亲口对他言道:华山派有一个人名叫鲜于通的,害死了他的妹子。当时张无忌小小的心灵之中曾想:“这鲜于通如此可恶,日后倘若不遭报应,老天爷哪里还算有眼?”一凝神之际,将胡青牛的说话清清楚楚的记了起来:“一个身上受了一十七处刀伤、非死不可的少年,我三日三夜不睡,耗尽心血救治了他,和他义结金兰,情同手足,哪知后来他却害死了我的亲妹子。唉,我苦命的妹子,我兄妹俩自幼父母见背,相依为命。”胡青牛说这番话时,那满脸皱纹,泪光莹莹的哀伤情状,曾令张无忌心中大是难过。后来胡青牛的妻子“毒仙”王难姑在鲜于通身上下了剧毒,胡青牛不忍违背妹妹的遗言,又治好了他,累得他夫妻反目,吃尽了无穷的苦楚,最后两人死于非命,非始不是因此而起。

  他想到此处,双眉一挺,两眼神光炯炯,向鲜于通直射过去,又想起鲜于通曾有个弟子薛公远,被金花婆婆打伤后自己救了他的性命,哪知后来反而要将自己煮来吃了,这两师徒恩将仇报,均是卑鄙无耻的奸恶之徒,薛公远已死,眼前这鲜于通却非好好惩戒一番不可,当下微微一笑,说道:“我身上又没受过一十七处刀伤,又没害死过我金兰之交的妹子,那有什么难言之隐?”

  鲜于通听了这句话,不由得全身一颤,背上冷汗直流。原来当年他得胡青牛救治性命后,和胡青牛之妹胡青羊相恋。胡青羊以身相许,竟致怀孕,哪知鲜于通贪图华山派掌门之位,弃了胡青羊不理,和当时华山派掌门的独生爱女成亲。胡青羊羞愤自尽,造成一尸两命的惨事。这件事是胡家的家门之丑,胡青牛自然是不会跟人说起,鲜于通那是更加不会泄漏半句,不料事隔十余年,突然被这少年当众揭了出来,如何不令他惊惶失措,脸如土色?可是鲜于通是个极工心计之人,心念一动,已起毒念:“这少年不知如何,竟知道了我的阴私,非下辣手除了他不可,否则给他说穿我的旧事,这一生就得身败名裂了。”霎时间镇定如恒,说道:“曾少侠既不肯将师承见告,在下便以华山派的微末武艺。领教曾少侠的高招。想空性神僧尚非曾少侠的敌手,在下这点粗浅功夫,如何能入在曾少侠眼中?咱们点到即止,还盼曾少侠手下留情。”说着右掌斜立,左掌便向张无忌肩头劈了下来,朗声道:“曾少侠请!”竟是不让张无忌再有说话的机会。

  张无忌知他心意,随手举掌轻轻一格,说道:“华山派的武艺高明得很,领不领教,都是一般。倒是鲜于掌门恩将仇报、忘恩负义的功夫,却是人所不及……”鲜于通不让他说下去,施展生平本事,贴身疾攻,用的正是华山派绝技之一的七十二路“鹰蛇生死搏”。他将折扇收拢,握在右掌之中,露出小半截尖利的扇柄,作蛇头之形,左手五指使的则是鹰爪功路子,右手蛇头点打刺戳,左手则是擒拿扭勾,双手招数截然不同……。

  鲜于通所使这路“鹰蛇生死搏”,乃是华山派已传百余年的绝技,当年华山派大侠云伯天,在伏牛山见到一场苍鹰和毒蛇的生死搏斗,因而有悟,创设这套武功。鹰蛇搏斗并非奇事,历来武学名家由此得到启发的也在所多有,但华山派这套武功与众不同之处,在于鹰式和蛇式同时施展,迅捷狠辣,兼而有之。可是力分则弱,这路武功用以对付常人,原能使人左支右绌,顾得东来顾不得西,张无忌只接数招,却已知对方招数虽精、力道不足,当下随手拆接,说道:“鲜于掌门,在下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?你当年身受一十七处刀伤,已是九死一生,人家拼着三日三夜不睡,竭尽心力的给你治好了,又和你义结金兰、待你情若兄弟。为什么你这样狠心,反而去害死了他的妹子?”

  鲜于通无言可答,张口骂道:“胡……”他本想骂“胡说八道”,跟对方来个强辩,须知鲜于通言辞便给,口齿伶俐,耳听得张无忌在揭自己的疮疤,便想捏造一番言语出来,不但遮掩自己的过错,反而诬陷对方,待张无忌愤怒分神,便可乘机暗下毒手。哪知刚说了一个“胡”字,突然间一股柔和而浑厚的掌力压了过来,逼住他的胸口,鲜于通喉头气息一沉,下面那“……说八道”这三个字便咽回了肚中,一霎时之间,只觉肺中的气息就要被对方掌力挤逼出来,急忙潜运内力,苦苦撑持,耳中却清清楚楚的听得张无忌说道:“不错,不错!你倒记得是姓‘胡’的,为什么说了一个‘胡’字,便不往下说呢?胡家小姐被你害得好惨,这些年来,你难道心中也不觉得惭愧么?”

  鲜于通正感呼吸便要断绝,急急连攻三招,张无忌掌力一松,鲜于通只感胸口一轻,忙吸了一口长气,喝道:“你……”但只说了个“你”字,对方的压力又逼到胸前,话声立断。张无忌道:“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,是即是,非即非,为什么支支吾吾、吞吞吐吐?蝶谷医仙胡青牛先生当年救了你的性命,是不是?他的亲妹妹是被你亲手害死的,是不是?”张无忌并不知胡青牛之妹子如何被害,无法说得更加明白,但鲜于通却以为自己一切丑史,对方全都了然于胸,又苦于言语无法出口,脸色更加白了。

  旁观众人素知鲜于通口若悬河,最擅雄辩,此刻见他脸有愧色,听到对方的严词诘责竟是无话以对,对张无忌的说话不由得不信。原来张无忌以绝顶神功压迫他的呼吸,除了鲜于通自己哑子吃黄莲,有苦说不出之外,旁人但见张无忌双掌挥舞,拆解鲜于通的攻势,偶尔则反击数掌,纵是各派一流高手,也瞧不破其中的奥秘。华山派中的诸名宿门人,眼见掌门人如此当众出丑,被一个少年骂得狗血淋头,却无一句辩解,人人均感羞愧无地。另有一干人知道鲜于通诡计多端,却以为他暂且隐忍,暗中必有极厉害的报复之计。

  只听张无忌又严辞斥道:“咱们武林中人,讲究有恩报恩,有怨报怨,那蝶谷医仙是明教中人,你身受明教的大恩,今日反而率领门人,前来攻打明教。人家救你性命,你反而害死他的亲人,如此禽兽不如之人,亏你也有脸来做一派的掌门!”他骂得痛快淋漓,心想胡先生今日若是在此,亲耳听到我如此为他伸怨雪恨,当可一吐心中的积愤,眼下骂也骂得够了,今日不伤他的性命,日后再找他算账,当下掌力一收,说道:“你既自知羞愧,今日暂且寄下你颈上的人头。”鲜于通突然间呼吸畅爽,喝道:“小贼,一派胡言!”折扇柄向着张无忌面门一点,向旁跃开。张无忌鼻中突然闻到一阵甜香,头脑昏眩,脚下几个踉跄,但觉天旋地转,眼前金星乱舞……。

  只听鲜于通喝道:“小贼,教你知道华山绝艺‘鹰蛇生死搏’的厉害?”说着纵身上前,左手五指向张无忌右腋下的“渊腋穴”上抓了下去。他知道这一把抓下,张无忌绝无反抗之能,哪知着手之处,便如抓到了一张滑溜溜的大鱼皮,竟是使不出半点劲道,但听得华山派门人弟子的采声雷动:“鹰蛇生死搏今日名扬天下!”“华山鲜于掌门神技惊人!”“教你这小贼见识见识货真价实的武功!”张无忌微微一笑,一口气向鲜于通口鼻间吹了过去。鲜于通陡然闻到一股甜香,头脑立时昏晕,这一下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,张口待欲呼唤,张无忌左手衣袖在他双脚膝弯中一拂,鲜于通立足不定,扑地跪倒,伏在张无忌的面前,便似磕拜求饶一般。

  这一下变故,人人大出意料之外,明明张无忌已然身受重伤,摇摇欲倒,哪知一剎那间,变成鲜于通跪在他的面前,难道他当真是有妖法不成?只见他俯下身去,从鲜于通手中取过折扇,哈哈长笑,朗声说道:“华山派自负名门正派,真料不到还有一手放蛊下毒的绝艺,各位请看!”说着轻轻一挥,打开折扇,只见扇上一面绘的是华山最高峰,千仞迭秀,有如削成,另一面写着六句郭璞的“太华赞”:“华岳灵峻,削成四方。爰有神女,是挹玉浆。其谁游之,龙驾云裳。”图文古雅,洵属妙品。张无忌折拢扇子,说道:“谁知道在这把风雅的扇子之中,竟藏着一个卑鄙阴毒的机关。”一面说,一面走到一棵花树之前,以扇柄对住花树一指,片刻之间,花瓣纷纷萎谢,树叶也变为黄色。众人看得清楚,无不骇然,均想:“鲜于通在这把扇子中藏的不知是什么毒药,竟有这等厉害?”

  只听得鲜于通伏在地下,犹如杀猪般的惨叫,声音凄厉,撼人心弦,“啊……啊……”的一声声长呼,犹如有人以利刃在一刀刀刺他的肌肤。本来以他这等武学高强之士,便是真有利刃加身,也能强忍痛楚,决不致在众人之前,如此大失身份的呼痛。他每呼一声,便是削了华山派众人的一层面皮。只听他呼叫几声,大声道:“快……快杀了我……快打死我吧……”张无忌道:“我倒有法子治你的痛楚,只不知你扇中所藏,是何毒物。不明毒源,难以解救。”鲜于通道:“这……这是金蚕……金蚕蛊毒……快……快打死我……啊……啊……”

  众人听到“金蚕蛊毒”四字,年轻的不知厉害,倒也罢了,各派耆宿却无不变色,有些正直的有德之士,已大声的斥责起来。原来这“金蚕蛊毒”出于贵州苗疆,乃天下毒物之最,无形无色,中毒者有如千万条蚕虫同时在周身咬啮,痛楚难当,无可形容。武林中人说及时无不切齿痛恨,须知这种蛊毒无迹可寻,凭你是神功无敌,也能被一个半点不会武功的妇女儿童下了毒手,只是其物难得,各人均是只闻它的毒名,今日才亲眼见到鲜于通身受其毒的惨状。张无忌又问:“你将金蚕蛊毒藏在折扇之中,怎么会害到了自己?”鲜于通道:“快……杀了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……”说到这里,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抓乱击,满地翻滚。张无忌道:“你将扇中的金蚕蛊毒放出害我,却被我用内力逼回你身,你还有什么话说。”鲜于通尖声大叫:“是我自己作孽……我自作孽……”伸出双手扼在自己咽喉之中,想要自尽,但中了这金蚕蛊毒之后,全身已无半点力气,拼命将额头在地下碰撞,也是连面皮也撞不破半点。这毒物的厉害之处,就在这里,叫中毒者真的是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,偏偏又神智清楚,身上每一处的痛楚,加倍敏锐的感到,因此比之中者立毙的毒药,其可畏可怖,不可同日而语。

  原来当年鲜于通害死胡青牛的妹子胡青羊,这姑娘明知他薄幸负义,但恩情不断,临死时反求兄长维护爱郎。胡青牛的妻子毒仙王难姑却心下不忿,在他身上下了金蚕蛊毒,胡青牛记着对妹子发过的誓言,终于救活了他。这鲜于通也真工心计,乘着在胡青牛家中养伤之便,偷了王难姑的两对金蚕,此后依法饲养,制成毒粉,藏在扇柄之中。扇柄上装有机括,一加掀按,再以内力逼出,便能伤人于无形。他适才一动手便被张无忌制住,呼吸不畅,内力使发不出,直到张无忌放手相让,他即以“鹰蛇生死搏”中的一招“鹰扬蛇窜”,用扇柄虚指,将金蚕蛊毒射向敌人。幸得张无忌内力深厚无比,临危之际屏息凝气,反将毒气喷回到鲜于通身上,只要他内力稍差,那么眼前在地下辗转呼号之人,便不是鲜于通而是他了。

  张无忌熟读王难姑的《毒物大全》,深知这金蚕蛊毒的厉害,暗中早已将一口真气运遍周身,察觉绝无异状,这才放心,眼见鲜于通如此痛苦,不禁起了恻隐之心,但想:“我救是可以救他,却要他亲口吐露自己当年的恶行。”于是朗声道:“这金蚕蛊毒救治之法,我倒也懂得,只是我问你什么,你须老实回答,若有半句虚言,我便撒手不理,由你受罪七日七夜,到时肉腐见骨,滋味可不好受。”鲜于通身上虽痛,神志却极清醒,暗想:“当年王难姑在我身上下了此毒之后,也说要我苦受折磨七日七夜之后,这才肉腐见骨而死,怎地这小子说得一点也不错?”可是心中仍不信他会有蝶谷医仙胡青牛的神技,能解自己身上的剧毒,说道:“你……救不了我的……”

  张无忌微微一笑,倒过折扇,在他腰眼中点了一点,说道:“在此处开孔,倾入药物后缝好,那便能驱走蛊毒。”鲜于通忙不迭的道:“是,是!一点也……也……不错。”张无忌道:“那么你说吧,你这一生之中,做过什么亏心事。”鲜于通道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张无忌双手一拱道:“请了!你在这儿躺七天七夜吧。”鲜于通忙道: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可是要他当着众人之前,说出自己生平的亏心事来,那究是大大的为难,他嗫嚅半晌,终于不说。突然之间,华山派中两声清啸,同时跃出二人,手中长刀闪耀,纵身来到张无忌身前,一高一矮,年纪均已五旬有余。那身矮老者尖声说道:“姓曾的,我华山派可杀不可辱,你如此对付我们鲜于掌门,非英雄好汉所为。”

  张无忌一抱拳,说道:“两位尊姓大名?”那矮小老者怒道:“谅你也不配问我师兄弟的名号。”一俯身,左手便去抱鲜于通。张无忌拍出一掌,将他逼退一步,冷冷的道:“他周身是毒,只须沾上一点,便和他一般无异,阁下还是小心些吧!”那矮小老者一怔之间,只听鲜于通叫道:“快救我……快救我……白垣师哥,是我用这金蚕蛊毒害死的,此外再也没有了,再也没亏心事了。”他此言一出,那高矮二老以及华山派人众,一齐大惊。矮老者道:“白垣是你害死的?此言可真?你怎么说他死于魔教之手?”鲜于通叫道:“白……白师哥……求求你,饶了我……”他一面说,一面不住的磕头求告,说道:“白师哥……你死得很惨,可是谁叫你当时这般逼迫于我……你要说出胡家小姐的事来,师父决不能饶我,我……我只好杀了你灭口啊。白师哥……你放了我……你饶了我……”双掌用力扼迫自己的喉咙,又道:“我害了你,只好嫁祸于魔教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给你烧了多少纸钱,又给你做了多少法事,你怎么还来索我的命?你的妻儿老小,我也一直给你照顾得衣食无缺啊。”

  此刻虽然日光普照,广场上到处是人,但鲜于通这几句哀求之言说得阴风惨惨,令人不寒而栗,似乎白垣的鬼魂真的到了身前一般。华山派中识得白垣的众人,更是暗自惊惧。张无忌听他如此说,似也大出意料之外,本来只想要他自承以怨报德、害死胡青牛之妹的事,哪知他反而招供害死了自己的师兄。原来胡青羊虽是因他而死,究竟是她自尽。白垣却是他亲手加害。当时白垣身中金蚕蛊毒后辗转翻滚的惨状,今日鲜于通一一身受,脑海中想到只是“白垣”两字,又惊又痛之下,便像自己见到白垣的鬼魂前来索命。

  张无忌也不知那白垣是什么人,但听了鲜于通的口气,知他将暗害白垣的罪行推在明教的身上,华山派所以参与光明顶之役,多半由此而起,于是朗声说道:“华山派各位听了,白垣师父非明教所害,各位可错怪了旁人。”那高大的老者突然快如闪电的手起一刀,往鲜于通头上劈将下去。张无忌折扇伸出,在他刀上一点,那柄长刀荡了开去,啪的一声,砍在地下,直埋入土里一尺有余。那高老者怒道:“这人是本派叛徒,人人得而诛之,你何必插手干预?”张无忌道:“我已答应治好他身上的蛊毒,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。贵派门内纷争,尽可待回归华山之后,慢慢清理不迟。”那矮老者道:“师哥,此人之言不错。”飞起一脚,踢在鲜于通背心“大椎穴”上,这一脚既踢中了他的穴道,又将他身子踢得飞了起来,直掼出去,啪嗒一声,摔在华山派众人的身前。鲜于通穴道上受踢,虽然全身痛楚不减,却已叫喊不出声音,只是在地下挣扎扭动。他虽有亲信门人弟子,但生怕沾到他身上的剧毒,谁也不敢上前救助。

  那矮老者向着张无忌道:“我兄弟俩,是鲜于通这家伙的师叔,你帮我华山派弄明白了一件大事,令白垣师侄沉冤得雪,我谢谢你啦!”说着深深一揖,那高老者跟着也是一揖,张无忌急忙还礼,道:“好说,好说。”那矮老者举刀在手,虚砍一刀,厉声道:“可是我华山派的清名令誉,被你这小子当众败坏无遗,我兄弟俩跟你拼了这两条老命!”那高大老者也道:“我兄弟俩跟你拼了这两条老命。”敢情他身材虽然高大,却是唯那矮老者马首是瞻,矮老者说什么,他便跟什么。张无忌道:“华山派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偶尔出一个败类,不碍贵派威名。武林中不肖之徒,各大门派均是在所难免,两位何必耿耿于怀?”那高老者道:“依你说是不碍的?”张无忌道:“不碍的。”高老者道:“师哥,这小子说是不碍的,咱们就算了吧!”原来这高老者性子戆直,对张无忌又是暗存怯意,有些不敢和他动手。

  那矮老者厉声道:“先除外侮,再清门户。华山派今日若是胜不得这小子,咱们岂能再立足于武林之中。”那高老者道:“好!喂,小子,咱们可要两个打你一个。你要是觉得不公平,那便乘早认输了事。”那矮老者眉头一皱,喝道:“师弟,你……”张无忌接口道:“两个打我一个,那是再好也没有,倘若你们输了,可不能再跟明教为难。”那高老者大喜,大声道:“咱们两个打你一个,那你决计活不了。我师兄弟有一套两仪刀法,变化莫测,联刀攻敌,万夫莫当。我就只担心你定要单打独斗,一个对一个。你既肯一个对我们两个,那是输定了,说过的话,可不许反悔。”张无忌道:“我决不反悔便是,老前辈刀下留情。”那高老者道:“我刀是决不容情的,这路两仪刀法一经施展,越来越是凌厉,那可没有什么客气。我瞧你这小子为人也不坏,砍死了你,倒是怪可怜的……”那矮老者怒喝:“师弟,少说一句成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