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遥道:“不是亏心事,可以将它做成亏心事。此事要偏劳韦兄了,你施展高来高去的轻功本领,将汝阳王的爱姬劫来,放在鹿杖客的床上。这老儿十之七八,定会按捺不住,胡天胡帝。就算他真是识得大体,能够临崖勒马,我也会闯进他房去,教他百口莫辩,水洗不得干净,只好乖乖的将解药双手奉上。”杨逍和韦一笑同时拍手笑道:“这个栽赃的法儿,大是高明。凭他鹿杖客奸似鬼,也要闹个灰头土脸。”张无忌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心想自己所率领的这批邪魔外道,行事之奸诈阴毒,和赵明手下那批人物并无什么不同,只是一者为善,一者为恶,这中间就大有区别,以阴毒的法儿去对付阴毒之人,可说以毒攻毒。他想到这里,当下便即释然,微笑道:“只可惜累了汝阳王的爱姬。”范遥笑道:“我早些闯进房去,不让鹿杖客占了便宜,也就是了。” 当下四人详细商议,夺得解药之后,由范遥送入高塔,分给少林、武当各派高手服下。张无忌和韦一笑则在外接应,一见范遥在万法寺中放起烟火,便即在寺外四处民房放火,群侠便可乘乱逃出。杨逍事先买定马匹、备就车辆,候在西城门外,群侠出城后分乘车马,到昌平会合。张无忌对焚烧民房一节,觉得未免累及无辜。杨逍道:“教主,世事往往难以两全。咱们救出群侠,日后如能驱走鞑子,那是为天下千万苍生造福,今日害得几百家人家,那也说不得了。” 四人计议已定,分头入城干事。杨逍自去骡马市收买坐骑。张无忌则配了一服麻药,命韦一笑拿去交给范遥,为了掩饰药性,他特地加了三种香料,和在酒中之后,上口时更是醇美馥郁。韦一笑却在市上买了一个大布袋,只等天黑,便去汝阳王府夜劫王姬。 玄冥二老、范遥等为了看守六大派高手,都就近住在万法寺中,赵明则仍住王府,只有晚间要学练武艺,才乘车来寺。范遥回到自己居室,想起二十余年来明教四分五裂,今日中兴有望,也不枉了自己吃了这许多苦头,心下甚是欣慰。他住在西厢,玄冥二老却住在后院的宝相精舍。他平时为了忌惮二人精明了得,生恐露出马脚,极少和他二人交往,因此居室也是离得远远地,这时想邀鹤笔翁饮酒,如何不着形迹,倒不是一件易事。眼望后院,只见夕阳西斜,那七级宝塔下半截已照不到太阳,塔顶玻璃瓦上的日光也渐渐淡了下去。他一时不得主意,负着双手,慢慢踱步到后院中去,突然之间,鼻中闻到一股肉香。这肉香从宝相精舍对面的一间厢房中透出,那是神箭八雄中孙三毁和李四摧四人所住。范遥心念一动,走到厢房之前,伸手推开房门,那肉香更是扑鼻冲到,只见李四摧蹲在地下,对着一个红泥火炉不住扇火,火炉上放着一只大瓦罐,炭火烧得正旺,肉香阵阵从瓦罐中喷出。孙三毁则在摆设碗筷,显然哥儿俩要大快朵颐。 两人见苦头陀推门进来,微微一怔,见他神色木然,不禁暗暗叫苦。原来两人适才在街上打了一头大黄狗,割了四条狗腿,悄悄在房中烹煮,那万法寺是和尚庙,在庙中烹狗而食,实在不妙,旁人见到那也罢了,这苦头陀却是佛门子弟,莫要惹得他生起气来,打上一顿,苦头陀武功甚高,哥儿俩万万不是他的对手,何况是自己做错了事,给他打了也是活该。心下正自惴惴,只见苦头陀走到火炉边,揭开罐盖,瞧了一瞧,深深吸一口气,似乎说:“好香,好香!”突然间伸手入罐,也不理汤水煮得正滚,捞起一块狗腿肉,张口便咬,大嚼起来,片刻间将一块狗肉吃得干干净净,舐唇嗒舌,只觉美味无穷。孙李二人大喜,忙道:“苦大师请坐,请坐!难得你老人家爱吃狗肉。” 范遥却不就坐,又从瓦罐中抓起一块狗肉,蹲在火炉边便大嚼起来。孙三毁要讨好他,筛了一碗酒,送到他的面前。范遥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突然都吐在地上,左手在自己鼻子下闻了几闻,意思说“此酒太劣,难以入口。”大踏步出房,回到自己房中,提了一个大酒葫芦进来。孙李二人初时见他气愤愤的出去,又担心起来,待见他自携美酒,登时大喜,说道:“对!对!咱们的酒原非上品,苦大师既有美酒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”两人端凳摆碗,恭请苦头陀坐在上首,将狗肉满满的盛了一盘,放在他面前。要知苦头陀武功极高,在赵明手下实是第一流的人物,平时神箭八雄是万万巴结不上的,今日能请他吃一顿狗肉,说不定他老人家心里一喜欢,传授一两手绝招,那就终身受用不尽了。 范遥拔开葫芦上的木塞,倒了三碗酒。那酒色作金黄,稠稠的犹如稀蜜一般,一倒出来便是清香扑鼻。李四摧大声喝采:“好酒,好酒!”范遥寻思:“不知玄冥二老在不在家,倘若是外出未归,这番做作可都白耗了。”他拿起酒碗,放在火炉上的小罐中烫热,其时狗肉汤煮得正滚,热气一逼,酒香更加浓了。孙李二人馋涎欲滴,端起冷酒待喝,范遥打手势阻止,命二人烫热了再饮。三个人轮流烫酒,那酒香直送出去,鹤笔翁不在庙中便罢,否则便是隔着数进院子,也会闻香赶到。 果然对面宝相精舍板门呀的一声打开,只听鹤笔翁叫道:“好酒,好酒,嘿嘿!”他老实不客气,跨过天井,推门便进,只见苦头陀和孙李二人饮酒吃肉,兴会淋漓。鹤笔翁一怔,笑道:“苦大师,你也爱这个调调儿啊,想不到咱们倒是同道中人。”孙李二人忙站起身来,说道:“鹤公公,快请来喝几碗,这是苦大师的美酒,等闲难以喝到。”鹤笔翁坐在范遥对面,两人喧宾夺主,大吃大喝起来,将孙李二人倒成了端肉斟酒的厮役一般。四个人吃了半晌,都已有六七分酒意,范遥心想:“可以下手了。”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后,顺手将葫芦横放了。原来张无忌所配的麻药,范遥拿来辗成粉末,挖空了酒葫芦的木塞,将药粉藏在其中,木塞外包了一层布。葫芦直置之时,药粉不致落下,四个人喝的都是寻常美酒,这葫芦一打横,那酒透过布层,浸显药末,一葫芦的酒都成了毒酒。葫芦之底本圆,横放直置,谁也不会留意,何况四人饮了好半天,除了醺醺微醉,十分舒畅之外,更无半点异状。范遥见鹤笔翁将面前的一碗酒喝干了,便拔下木塞,将酒葫芦递了给他。鹤笔翁自己斟了一碗,顺手替孙李两人都加满了,见苦头陀碗中酒满将溢,便没给他斟。四个人举碗齐口,骨都骨都的都喝了下去。 除了范遥之外,三个人喝的都是毒酒。孙李二人内力不深,都毒酒一入肚,片刻间便觉手酸脚软,混身不得劲儿。孙三毁低声道:“四弟,我肚中有点不对。”李四摧也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像是中了毒。”此时鹤笔翁也觉到了,一运内劲,那口气竟是提不上来。不由得面色大变。范遥站起身来,满脸怒气,一把抓住他的胸口,口中荷荷而呼,只是说不出话。孙三毁惊道:“苦大师,怎么啦?”范遥手指醮了点酒,在桌上写了“十香软筋散”五个字。 孙李二人均知十香软筋散是由玄冥二老掌管,眼前情形,确是苦头陀和哥儿俩都中了此药之毒。两人相互使个眼色,躬身向鹤笔翁道:“鹤公公,咱兄弟可没敢冒犯你老人家,请你老人家高抬贵手。”他二人料定鹤笔翁所要对付的只是苦头陀,他们二人只不过适逢其会,遭受池鱼之殃而已。 鹤笔翁诧异万分,那十香软筋散这个月由自己掌管,明明是藏在左手所使的一枝鹤嘴笔中,这两件长刃贴身携带,从不离身一步,要说有人从自己身边偷了毒药出去,那是决计不能,可是稍一运气,却是半点使不出力道,确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无疑。其实张无忌所调制的麻药虽然药力颇强,比之十香软筋散却大大不如,服食后所觉异状也是截然不同,但鹤笔翁平素只听惯了十香软筋散使人真力涣散,使不出力道的话,到底不曾亲自服过这种毒药,因此两种药物虽然差异甚大,他终究无法辨别,这时见苦头陀又是慌张,又是恼怒,孙李二人更在旁不住口的哀告,哪里还有半点疑惑,说道:“苦大师不须恼怒,咱们是相好兄弟,在下岂能有加害之意?在下也中了此毒,浑身不得劲儿,只不知是何人在暗中捣鬼,当真奇了。” 范遥又蘸酒水,在桌上写了“快取解药”四字。鹤笔翁点点头,道:“不错。咱们先服解药,再去跟那暗中捣鬼的奸贼算账。解药在我鹿师哥身边,苦大师请和我同去。”范遥心下暗喜,想不到杨逍这计策甚是使得,轻轻易易便将解药的所在探了出来,他伸左手握在鹤笔翁的右腕,故意装得脚步蹒跚,跨过院子,一齐走向宝相精舍。鹤笔翁见了他这等支持不住的神态,心中一喜:“这苦头陀武功的底子是极高的,只是一直没机会跟咱兄弟俩较量一个高下,瞧他中毒后这等慌张失措,只怕内力是远远不如咱们。” 两人走到精舍门前,靠南一间厢房是鹤笔翁所住,鹿杖客则住在靠北的厢房中,只见北厢房房门牢牢紧闭,不知鹿杖客是否在内。鹤笔翁叫道:“师哥在家吗?”只听得鹿杖客在房内应了一声。鹤笔翁伸手推门,那门却在里边闩着。他再道:“师哥,快开门,有要紧事。”鹿杖客道:“什么要紧事?我正在练功,你别来打扰成不成?”鹤笔翁的武功和鹿杖客出自一师所授,原是不分轩轾,但鹿杖客一来是师兄居长,二来智谋远胜,因此鹤笔翁对他向来尊敬,听他口气中颇有不悦之意,便不敢再叫。范遥心想这当口不能多所耽搁,倘若那麻药的药力消失了,把戏立时拆穿,当下不理三七二十一,右肩在门上一撞,门闩断折,板门飞开。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尖声叫了出来。 鹿杖客正站在床前,一听门声,当即回过头来,一脸孔惊惶和尴尬之色。只见床上横卧着一个女子。那女子全身被裹在一张薄被之中,只露出了一个头。那薄被外有绳索绑着,犹如一个铺盖卷儿相似。那女子一头长发披在被外,皮肤白腻,容貌极是艳丽,见范遥和鹤笔翁过来,张着圆圆的大眼,显得十分害怕。范遥认得这正是汝阳王新纳的爱姬韩氏,暗道:“韦蝠王果然好本事,孤身出入王府,将这韩姬手到擒来。”实则汝阳王府虽然警卫森严,但众武士所卫护的也只是王爷、世子、和郡主三人,汝阳王姬妾甚众,谁也没想到有人会去行刺或是绑架他的一名姬人,何况韦一笑来去如电,机警灵变,一出手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韩姬架了来。倒是如何放在鹿杖客房中,反是为难得多,他候了半日,好容易等到鹿杖客出房如厕,这才闪身入房,将韩姬放在他的床上,随即悄然远去。 鹿杖客回到房中,一眼便见到一个女子横卧在床,他一纵身便上了屋顶,四下察看有无敌踪,其时韦一笑早已去得远了,除了孙李二人的房中传出阵阵轰饮欢笑之声,更无他异。鹿杖客情知此事不妙,当下不动色声的回到房中,一看那个女子,更是吓得呆了。那日王爷纳姬,设便宴款待郡主手下十数名有体面的高手,那韩姬敬酒时盈盈一笑,鹿杖客年事虽高,竟是不禁色授魂与。 鹿杖客好色贪淫,一生之中,所摧残的良家妇女已是不计其数。那日他见了韩姬的美色,归来后深自叹息,如何不早日见此丽人,倘若在王爷娶为姬妾之前落入他的眼中,自是逃不过他的手掌,后来想念了几次,不久另有新欢,也便将她渐渐淡忘了。不意此刻这韩姬竟会从天而降,在他床上出现,他惊喜交集,略一思索,便猜到定是他大弟子游龙子猜到了为师的心意,偷偷去将韩姬劫了出来。只见那韩姬被裹在一张薄被之中,头颈中肌肤胜雪,隐约可见到赤裸的肩膀,似乎身上未穿衣服,他怦然心动,悄声问她如何来此。连问数声,韩姬始终不答,鹿杖客这才想到,原来她已被人点中了穴道。 正要伸手去解她穴道,突然鹤笔翁等到了门外,跟着房门又被苦头陀撞开,这一下变生不意,鹿杖客自是狼狈万分,要待掩隐,已是不及。他心念一动,料定是王爷发觉爱姬被劫,派苦头陀来捉拿自己,事已至此,只有走为上着,右手刷的一声,抽了鹿角杖在手,左臂已将韩姬抱起,便要破窗而去。鹤笔翁惊道:“鹿师哥,快取解药来。”鹿杖客道:“什么?”鹤笔翁道:“小弟和苦大师,不知如何竟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。”鹿杖客道:“你说什么?”鹤笔翁又说了一遍。鹿杖客奇道:“十香软筋散不是归你掌管么?”鹤笔翁道:“小弟便是莫名其妙,咱们四个人好端端的喝酒吃肉,突然之间,一齐都中了毒。鹿师哥,快取解药给咱们服下要紧。”鹿杖客听到这里,惊魂始定,将韩姬放回床中,令她脸朝里床。鹤笔翁素知这位师兄风流成性,在他房中出现女子,那是司空见惯,丝毫不以为奇,何况鹤笔翁中毒之后惊惶诧异,丝毫没留神去瞧那女子是谁,即在平时,他也未必认得出来,盖在王爷宴会席上韩姬出来敬酒时一拜即退,鹤笔翁全神贯注的只是喝酒,那去管她这个珠环翠绕的女子是美是丑? 鹿杖客放下韩姬,说道:“苦大师请到鹤师弟房中稍息,左下即取解药过来。”一面说,一面伸手将两人轻轻推出房去。这一推之下,鹤笔翁身子一晃,险险摔倒。范遥十分机警,也是一个踉跄,装作内力全失的模样,岂料他内力深厚,受到外力时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应抗御。鹿杖客一推之下,立时发觉师弟确是内力已失,苦头陀却是假装。他深恐有误,再是用力一推,鹤笔翁和范遥又都向外一跌,但同是一跌,一个下盘虚浮,另一个却是既隐且实。鹿杖客不动声色,笑道:“苦大师,当真得罪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伸手去扶,着手之处,却是范遥手腕的“会宗”和“汤池”两穴。范遥何等机警,一见他如此出手,已知机关败露,左手一挥,登时使重手法打中了鹤笔翁后心的“魂门穴”,使他三个时辰之内,不论如何救治,都是全身软瘫,动弹不得。两大高手中去了一个,单打独斗,他便不惧鹿杖客一人,当即嘿嘿冷笑,说道:“你要命不要,连王爷的爱姬也敢偷?” 他这一开口讲话,玄冥二老登时惊得呆了,他们和范遥相识已有十五六年,从未听他说过一言半语,只道他是天生的哑巴。鹿杖客虽已知他不怀好意,却也绝未想到此人居然能够说话,心想他既如此处心积虑的作伪,则自己处境之险,更无可疑,当下说道:“原来苦大师并非真哑,十余年来苦心相瞒,意欲何为?”范遥道:“王爷知你心谋不轨,命我装作哑巴,就近监视察看。”这句话中其实破绽甚多,但此时韩姬在床,鹿杖客心怀鬼胎,不由得不信,兼之汝阳王对臣下善弄手腕,他也向来知道。范遥此言一出,鹿杖客登时软了,说道:“王爷命你来拿我么?嘿嘿,谅你苦大师武艺虽高,未必能叫我鹿杖客束手就擒。”说着一摆鹿杖,便待动手。 范遥笑了笑,说道:“鹿先生,苦头陀的武功就算不及你,也差不了太多。你要打败我,只怕不是一两百招之内能够办到。你胜我三招两式不难,但想既挟韩姬,又救师弟,你鹿杖客未必能有这个能耐。”鹿杖客向师弟了瞥了一眼,知道范遥之言倒非虚语。他师兄弟二人自幼同门学艺,从壮到老,数十年中没分离过一天。两人都无妻子儿女,可说是相依为命,要他撇下师弟,孤身逃走,终究是硬不起这个心肠。范遥见他意动,喝命孙李二人进房,关上房门。说道:“鹿先生,此事尚未揭破,大可着落在苦头陀身上,给你遮掩过去。”鹿杖客奇道:“如何遮掩得了?”范遥头也不回,反手便点了孙李二人的哑穴和软麻穴,手法之快,认穴之准,鹿杖客也是暗暗叹服。只听范遥道:“你自己是不会宣扬的了,令师弟想来也不致故意跟你为难,苦头陀是哑巴,以后仍是哑巴,不会说话。这两位兄弟呢,苦头陀替你点上他们死穴灭口,也不打紧。” 孙李二人大惊失色,心想此事跟自己半点也不相干,哪想到吃狗肉竟吃出这等飞来横祸,要想出言哀求,却苦于开不得口。范遥指着韩姬道:“至于这位姬人呢,老衲倒有两个法儿。第一个方法干手净脚,将她和孙李二人一并带到冷僻之处,一刀杀了,报知王爷,说她和李四摧这小白脸恋奸情热,私奔出逃,被苦头陀见到,恼怒之下,将奸夫淫妇当场格杀,还饶上孙三毁一条性命。第二条路是由你将她带走,好好隐藏,以后是否泄露机密,瞧你自己的本事。”鹿杖客不禁转头,向韩姬瞧了一眼。只见她眼光之中,满是求恳,显是要他接纳第二个法儿,鹿杖客见到她这等丽质天生,心想倘若一刀杀了,岂非可惜,不由得心中大动,说道:“多谢你为我设身处地,想得这般周到。你却要我为你干什么事?”他明知苦头陀必有所求,否则决不能如此善罢。 范遥道:“此事容易之至。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和我交情很深,那个姓周的年轻姑娘,是我跟老尼姑生的私生女儿。求你赐予解药,好救这两人出去,郡主面前,由老衲一力承当,倘若牵连于你,教苦头陀和灭绝老尼一家男盗女娼,死于非命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 原来范遥深知鹿杖客生性风流,若从男女之事上头着手,易于取信,他听杨逍说起明教许多兄弟丧命于灭绝师太的剑下,因此捏造一段和尚尼姑的谎话。要知范遥此人邪性未脱,说话行事,决不依正人君子的常道,至于罚下“男盗女娼”的重誓云云,更不在他的意下。 鹿杖客听了这几句话,一怔之下,随即微笑,心想你这头陀干这等事来胁迫于我,原来是为救你的老情人和亲生女儿,那倒也是人情之常,此事虽然担些风险,但换到个绝色佳人,确也值得。他见苦头陀有求于己,登时便放宽了心,笑道:“那么将王爷的爱姬劫到此处,也是出于苦大师的手笔了?”范遥道:“投我以解药,报之以韩姬,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”鹿杖客大喜,只是深恐室外有人,不敢纵声大笑,突然间一转念,又问:“然则我师弟何以会中十香软筋散之毒?这毒药你从何处得来?”范遥道:“那还不容易?这毒药由令师弟看管,他是好酒贪杯之人,饮到酣处,苦头陀难道会偷他不到手么?” 鹿杖客再无疑惑,说道:“好!苦大师,兄弟结交了你这个朋友,我决不卖你,盼你别再令我上这种恶当。”范遥指着韩姬笑道:“下次如再有这种香艳的恶当,请鹿先生也安排个圈套,给苦头陀钻钻,老衲欣然领受。”两人相对一笑,心中却各自想着别的主意。鹿杖客在暗暗盘算,如何安置好韩姬之后,要出其不意的弄死这个恶头陀。 范遥心知鹿杖客虽是暂受自己胁迫,但玄冥二老是何等的身份,吃了这个大亏岂肯就此罢休,只要他一安顿好韩姬,解开鹤笔翁的穴道,立时便会找自己动手,但那时六派高手已经救出,自己早拍拍屁股走路了。范遥见鹿杖客迟迟不将解药取出,心想我若催他,他反为刁难,于是慢吞吞的坐了下来,说道:“鹿兄何不解开韩姬的穴道,大家一起来喝几杯?灯下看美人,这等艳福几生才修得到啊!”鹿杖客情知这万法寺中人来人往,韩姬在此多耽一刻,便多一分危险,当下取过鹿角杖,旋下了其中一根鹿角,取过一只杯子,倒了些粉末在杯,说道:“苦大师,你神机妙算,兄弟甘拜下风,解药在此,便请取去。”范遥摇头道:“这么一点儿药末,管得什么用。”鹿杖客道:“别说要救两人,便是六七个人也足够了。”范遥道:“你何必小气,便多赐一些又何妨?老实说,阁下足智多谋,苦头陀深怕上了你的当。”鹿杖客见他多要解药,突然心中起疑,说道:“苦大师,你要相救的,莫非不单是灭绝师太和令爱两人?” 范遥正要饰词解释,忽听得院子中脚步声响,有七八人奔了进来,只听一人说道:“脚印到了此处,难道韩姬竟到了万法寺中?”鹿杖客脸上变色,一把将盛着解药的杯子揣在怀中,只道苦头陀在外伏下人手,一等取到解药,便即出卖自己。范遥摇了摇首,叫他且莫惊慌,取过一条单被,罩在韩姬身上,连头蒙住,又放下帐子,只听得院子中一人说道:“鹿先生在家么?”范遥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意思说自己是哑子,叫鹿杖客出声答应。鹿杖客朗声道:“什么事?”那人道:“王府里有一位姬人被歹徒所劫,瞧那歹徒的足印,却是到万法寺来了。”鹿杖客向范遥怒视一眼,意思是说:若非你故意栽赃,依你的身手,岂能留下足迹?范遥裂嘴一笑,做个手势,叫他打发那人,心中却想:“韦蝠王栽赃栽得十分到家,把足印从王府引到了这里。” 鹿杖客冷笑道:“你们还不分头去找,在这里嚷嚷的干什么?”他武功地位,人人对之极是忌惮,那人唯唯答应,不敢再说什么,立时分派人手,在附近搜查。鹿杖客知道这一来,万法寺四下都有人严加追索,虽然料想他们还不敢查到自己房里来,但要带韩姬出去藏在别处,却是无法办到了,不由得皱起眉头,狠狠的瞪着范遥。范遥心念一动,低声道:“鹿兄,万法寺中有个好去处,大可暂且收藏你这位爱宠,过得一天半日,外面查得松了,再带出去不迟。”鹿杖客怒道:“除非藏在你的房里。”范遥笑道:“这等美人藏在我的房中,老头陀未必不动心,鹿兄不呷醋么?”鹿杖客问道:“那么你说是什么地方?”范遥一指窗外的塔尖,微微一笑。 鹿杖客聪明机警,一点便透,大拇指一翘,说道:“好主意!”要知那宝塔是监禁六大派高手的所在,看守的总管,便是鹿杖客的大弟子游龙子。旁人什么地方都可疑心,决不会疑心王爷爱姬竟会劫到最是戒备森严的重狱之中。范遥低声道:“此刻院子中没人,事不宜迟,立即动身。”将床上那单被四角提起,便将韩姬裹在其中,成为一个大包袱,右手提着,交给鹿杖客。 鹿杖客心想你别要又让我上当,我肯负韩姬出去,你声张起来,那时人赃并获,还有什么可说的,不禁脸色微变,竟不伸手去接。范遥知道他的心意,说道:“为人做到底,送佛送上天,苦头陀再替你做一次护花使者,又有何妨?谁叫我有事求你呢。”说着负起包袱,推门而出,低声道:“你先走把风,有人阻拦查问,杀了便是。” 鹿杖客斜身闪出,却不将背脊对正范遥,生怕他在后偷袭。范遥反手掩上了门,佝偻着身子,负了韩姬,径往宝塔。此时已是戌末,除了塔外的守卫武士,再无旁人走动。那些武士见到鹿杖客,一齐躬身行礼,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。未到塔前,游龙子得属下报知,远远已迎了出来,说道:“师父,你老人家今日兴致好,到塔上坐坐么?”鹿杖客点了点头,和范遥正要迈步进塔去,忽然塔门开处,走出一个人来,却是赵明。鹿杖客作贼心虚,大吃一惊,没料到郡主竟在塔内,三人一齐上前参见。赵明向游龙子笑道:“你师父真收得个好徒儿,只管去迎接师父,就不顾得来接我了。”游龙子躬身道:“小人不知郡主驾到,请恕失迎之罪。”赵明笑道:“你安排得很是周到,明教想来救人,只怕没那么容易。”原来昨晚张无忌这么一闹,赵明却不知明教只来了三人,只怕他们大举来袭,因此亲到宝塔上巡视一周。见塔上戒备周密,每一层均有两位高手把守,很是放心。她向范遥微微一笑,说道:“苦大师,我正在找你。”范遥点了点头,丝毫不动声色。赵明道:“请你陪我到一个地方去一下。”范遥心中暗暗叫苦:“好容易将鹿杖客骗进了高塔,只待下手夺到他的解药,大功便即告成,哪知这小丫头却在这时候叫我。”要想找什么藉口不去,仓猝之间实无善策,何况他是假哑巴,想要推托,苦于无法说话,情急智生,心想:“且由这鹿杖客去想法子。”当下提起手中包袱,向鹿杖客晃了一晃。 鹿杖客大吃一惊,肚里暗骂苦头陀害人不浅。赵明道:“鹿先生,苦大师这包裹装着什么?”鹿杖客道:“嗯,嗯,是苦大师的铺盖。”赵明奇道:“铺盖?苦大师背着铺盖干什么?”她噗哧一笑,说道:“苦大师嫌我太蠢,不肯收这个弟子,自己卷铺盖不干了么?”范遥摇了摇头,右手伸起来乱打了几个手势,心想:“一切由鹿杖客去想法子撒谎,我做哑巴自有做哑巴的好处。”赵明看不懂他的手势,只有眼望鹿杖客,等他解释。 鹿杖客灵机一动,已有了主意,说道:“是这样的,昨晚魔教的几个魔头这么来一闹,属下生怕他们其志不小……这个,说不定要到高塔中来救人。因此属下和苦大师决定住到高塔中来,亲自把守,以免误了郡主的大事。这铺盖是苦大师的棉被。”赵明大悦,笑道:“我原想请鹿先生和鹤先生来亲自镇守,只是觉得过于劳动大驾,不好意思开口。难得鹿鹤两位肯分我之忧,那是再好没有了。苦大师,有鹿先生在这里把守,谅那些魔头也讨不了好去,你跟我去吧。”说着伸手握住了范遥的手掌。范遥无可奈何,心想此刻若是揭破鹿杖客的疮疤,一来于事无补,二来韩姬明明负在自己背上,未必能使赵明相信,只得将那个大包袱交了给鹿杖客。鹿杖客伸手接过,道:“苦大师,我在塔上等你。”游龙子道:“师父,让弟子来拿铺盖吧。”鹿杖客笑道:“不用!是苦大师的东西,为师的要讨好他,亲自给他背铺盖卷儿。”范遥心中暗骂,伸手在包袱外一拍,正好打在韩姬的屁股上,好在她已被点中了穴道,这一声惊呼没能叫出声来,但鹿杖客已是吓得脸上变色,不敢再多逗留,向赵明一躬身,便即负了韩姬入塔。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,一进塔内,立时便将一条棉被换入包袱之中,倘若苦头陀向赵明告密,他便来个死不认账。范遥被赵明牵着手,一直走出万法寺,心中又是焦急,又是奇怪,不知她要带自己到哪里去。赵明拉上斗蓬上的风帽,罩住了一头秀发,悄声道:“苦大师,咱们去瞧张无忌那小子去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