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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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光农场与湘西旧情—金庸生平新考   | 金庸与湘西:牛阿曾回应查玉强

佛法第一课的内容都属于常识范围,并没有什么困难。人生的无常与酸苦,中外古今无数哲人才士都曾体会到、吐露过。中国的诗文小说之中有数不清的例子。
 
世上自然有「良辰美景,赏心乐事」,只不过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」;此时春花似锦,美人如玉,「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」;去年是「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」,今年却是「不见去年人,泪湿春衫袖」。李白的诗篇道尽了天下无数人的感慨:「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,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」,「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」,总之是:「人生在世不称意」!
 
今日在西方国家颇受重视的存在主义哲学,说的主要也不过是人生没有出路、没有目的,因此整个生命就是一场荒谬。佛法中说「人生无常,是苦」,许多人都懂的。但佛陀教导中关于苦的根源以及解脱的方法,却是任何人所从来没有觉悟到过的大发现。佛法有「四圣谛」,举世的哲学家、诗人、小说家等等所能说得出的,只是第一圣谛——「苦谛」,也从来没有人像佛陀那样说得条理分明,直透入根本中心。
 
本来要了解佛陀的说法,应该并不是很难的事,佛陀对任何人都说法,不论是国王、大臣、富翁、贵妇,还是佣仆、奴隶,他都肯不厌其详地教导。佛陀认为,一切人都是平等的,人人都有生老病死的痛苦,人人都有求解脱的权利。根据《阿含经》中的记载,他的听众中包括牧牛人、练马师、陶器工匠、老太婆、小孩子、农夫、农妇、家庭主妇、大盗、乞丐等等。如果他的理论十分深奥,道理非常复杂,如果他的话中包括大量抽象概念和专门名词,好像后世佛学者们所说的那样,这许多没有什么知识的人又怎么听得懂,又怎么能得到解脱?
 
但大导师在人世的生命是无常的。佛法也是无常。
 
佛陀逝世后,他的教导先由弟子们记忆与背诵,传了数百年后记录为文字,加上了许许多多不同的注释和解说。佛弟子分为十八个或二十个部派(有的学者说可能有三十几个)。对于佛陀的教导应当如何理解,各部派的分歧极大。事实上,正是由于大家意见不同,发生争辩,才发生分裂。分裂之后,争辩的议论和文章更多,文章自然要写得既长且深。求解脱变成了做学问,佛法在学者们手中变得越来越深奥玄妙。于是普通人被剥夺了通过佛法而得到解脱的权利。直到大乘兴起,局面才起转变。
 
 
「阿含经」
 
到底佛陀原来真正的教示是怎样的呢?
 
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,不论印度、中国、日本、锡兰还是西方修学佛法的人,都同意一件事:四部「阿含经」(以及《小阿含经》中的某些经文)中所记载的佛陀言教,是最原始的,最接近于佛陀当时说法的真正内容。龙树、提婆、无著、世亲等大乘佛教大宗师的论著中,如果引述佛说,所谓「契经」,都是指「阿含经」。五部阿含经记录成文,已是在佛陀逝世之后数百年,在此之前,全靠佛弟子背诵而一代一代地传下来。各部派的诵本内容颇有差异,经过历代的传写翻译,又不免有增减、改动、误译,经文的篇幅也有多少、长短之别。但基本上是相同的。
 
这五部阿含经,现代称为原始佛教,或根本佛典。
 
各部派诵本的译文保持至今的,只有南传上座系铜楪部的巴利文本五部经,以及汉译的四部阿含经(小阿含经汉译不全,也比较不重要)。汉译所根据的是梵文译本。《中阿含》与《杂阿含》是说一切有部的诵本,已找到梵文本的零星片段,对照证实。《增一阿含经》大概是大众部诵本,《长阿含》大概是法藏部诵本,那只是多数学者的推测,并无具体证据。巴利文的五部经已译成英文(全译)、德文等西方文字。原本的梵文本或巴利文本其实也都是译本,因为佛陀所说的既非梵语,也不是巴利语。所以,说是原始佛教,也并不怎样原始。但总之是现存文献中最可能接近原来佛义的最早记录,除此之外,没有更可靠、离佛陀时代更近的资料了。在印度许多地方发现了若干与佛教有关的石刻文字,既残缺不全,又寥寥无几,主要只有考古学与历史学上的价值,对于了解佛义没有什么帮助。
 
我们要想了解佛陀对一般普通听众的说法内容,只有到阿含经中去寻求。但这决不能以为大乘经不值得重视,而是说,大乘经是佛义在另一个角度下的发展,在整个佛法中有重要价值,比之阿含经的内容更丰富得多。阿含经的听众,主要是凡夫俗子,以及还没有明白佛法初步道理的比丘弟子。大乘经的听众,主要是已经得道的阿罗汉、菩萨、大菩萨。如果作一个不甚恰当的比喻,可以说,阿含经是佛法的小学中学课本,大乘经是大学课本。阿含经毎个学佛者都应当读,如果独善其身,可以由此自求解脱,也可做社会工作而得重大成就。大乘经和律藏,则根据各人修学的不同科系,而选择来分别作深入研究,以备在较大规模上为社会服务。至于小乘、大乘的各种论集,则是大学生、硕士班、博士班的参考书,有些极好,有些写得不大好,未必对人人有用。
 
对于我们凡夫俗子、初学佛法之人,从阿含经着手似乎比较合理。
 
 
众说纷纭
 
本文第一章中关于「色蕴」的简单说明,是我根据阿含经而作的现代化解释。
 
可是这样的解释,与古印度论师以及中国佛教界的传统见解有很大差异,与当代佛学者们的看法也不尽相同。
 
事实上,古印度论师、中国古德、当代学者三者之间,对于「色蕴」问题固然意见分歧,而论师与论师之间,古德与古德之间,学者与学者之间,也是看法大大不同,实在令人无所适从。如果在修学佛法的第一步上就走错了,怎么能期望以后走的是正路?因此这问题非彻底地弄个清楚不可。
 
可是找不到一本书或一篇文章可作根据。
 
佛学者们似乎认为「色蕴」的问题再也简单不过,以致很少有人真正在这问题上花过心思和笔墨。小乘部派的学者们对「无表色」的问题争论很激烈,但甚少详细讨论「色蕴」本身。大乘佛学不重视色蕴,一谈到「色」,立刻便将话题带到「空」上(「空宗」)或「识」上(唯识宗)。近代外国佛学者提到色蕴时,往往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不肯用,只是数字半句,真正是一笔带过。可是这「一笔」,却是大有分别的「一笔」。不可能每一位学者的「一笔」都是对的。因为他们用字虽少,分歧却大。
 
 
「大乘广五蕴论」
 
专门谈五蕴的著作,以我浅学所知,似乎只有世亲菩萨一篇短短的「大乘五蕴论」,安慧菩萨加以广释,本论与释论合称「大乘广五蕴论」(唐中天竺三藏地婆诃罗译),其中谈色蕴的部份两论共约五六百字,近人蒋维乔加上了七八倍字数的注释。
 
世亲在小乘时,学综有部、经部,著作极丰,号称「千部论师」,所作「俱舍论」当时称为「聪明论」,是小乘阿毘达磨论集的登峰造极之作;转入大乘后,所作「唯识三十颂」,是唯识宗的重要经典,玄奘糅译印度各家的注释而成「成唯识论」,不论在印度或中国,影响都是非同小可。事实上,世亲菩萨的两部著作,在中国成立了两个佛教宗派,小乘的「俱舍宗」,大乘的「唯识宗」。一身而兼小乘、大乘两大宗派之祖,古今一人而已。(龙树菩萨是中国大乘六宗共祖,不兼小乘。鸠摩罗什的译作直接造成小乘「成实宗」和大乘「三论宗」的建立,然而他是翻译而非撰作。)安慧是世亲的弟子,唯识宗的大师。
 
以这两位大士来解释「色蕴」这样简单问题,应当是十分权威的了。事实上,中国佛教界对「色蕴」的观念,主要都根据于这本书或与此书所说类似的其他著作。大概大家觉得,这两位大士的话哪里还有错的?对于其中明显的矛盾不再深究。
 
「大乘广五蕴论」中对于色蕴的解说,代表了古印度以及中国佛学界的主流看法,我们便从这篇论文开始讨论。
 
我从阿含经中关于佛陀所说「色蕴」的理解与「大乘广五蕴论」(以后简称「五蕴论」)主要在六个问题上发生矛盾:
 
(第一个问题)色蕴是什么?
 
佛说:是活人的肉体。
 
五蕴论:是世界上的一切物质。
 
(第二个问题)「四大」是什么?
 
佛说:四大是物质的性质。于物质本身(自性)佛不置一词。
 
五蕴论:四大是物质元素,就是物质。
 
(第三个问题色)色处是不是属于色蕴?
 
佛说:不属色蕴。
 
五蕴论:属于色蕴。
 
(第四个问题)声处、香处、味处、触处是不是属于色蕴?
 
佛说:不属色蕴。
 
五蕴论:属于色蕴。
 
(第五个问题)有没有精神性的「色」(无表色)?
 
佛说:没有。
 
五蕴论:有。
 
(第六个问题)冷暖、饥渴、轻重等感觉,属于五蕴中的那一蕴?
 
佛说:属识蕴。
 
五蕴论:属色蕴。
 
这里所谓「佛说」,其实是「本文笔者自己以为的『佛说』」。是不是真的「佛说」,还是本文笔者的理解错误,当然值得大大地怀疑。本文笔者这样理解,是不是弄错了,实际上成为「谤佛」?阿含经中是不是有充分的证据来支持这样的理解?我们来逐一研究上面所提出的六个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