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以为我要跳车自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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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光农场与湘西旧情—金庸生平新考   | 金庸与湘西:牛阿曾回应查玉强

火车缓缓地爬过巨龙般的钱塘江大铁桥,空气中有初春的花香,也有大江的水气。那是一九五〇年的一个春夜,我从北京回到香港来。我是浙江海宁人,儿童和少年时期在海宁和杭州两个地方长大,钱塘江日夜潮汐,西湖畔杨柳桃花,那是我生命的一部份。当火车带着我慢慢离开杭州时,窗外江南春夜的风,似乎用葡萄酒醉人的气息来酿成的。我凝望着西子湖边的万家灯火,灿烂的月光铺在滚滚的江水之上。铁桥上巨大钢柱的阴影,在窗子上迅速掠过,一回头,高高的六和塔耸立在江边。六和,那是六种和谐,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成熟文化结晶,这六和塔在庄严和雄伟之中孕育着温柔和平的精神。钱塘江大桥却是现代中国人的骄傲,杭州学生对这座大桥的景崇,代表着他们对现代科学和工程的向往。学校中大家津津地谈论,茅以升教授如何设计这座铁桥,怎样外国工程师对之束手无策的难题,这位中国的天才工程师却巧妙的解决了。茅夫人在工程上的帮助和贡献,尤其是女学生们最喜欢的话题。在抗战前后成长的我们那一带的学生,课余谈的总是鲁迅和郁达夫,总是茅以升和华罗庚。华罗庚的女儿是我们同学,大家对她很尊敬。那时蒋经国的儿子在杭州弘道女子中学附设的幼稚园读书,同学们见到他时,只是好奇地瞧瞧。我们只尊敬学者和诗人,不大去理会另外一些浙江的名人:蒋介石、陈诚、陈果夫、陈立夫……他们在浙江一般中学生心目中,远不如浙江大学校长、国际知名的气象学家竺可桢(在这样的风气下,所以浙江大学出了得诺贝尔奖的李政道)……我们同学从来不谈梅兰芳,更加不谈电影明星。那是上海、北平大都市中学生们的事。

从火车窗中望到对江,那是萧山和余姚,是大哲学家王守仁和黄宗羲的故乡。中国成了共产主义国家,在马克思这巨大的幽灵笼罩下,王守仁、黄宗羲他们还被人们尊敬么?

瞧着江水,心中想着这些杂乱的念头时,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是古怪。突然间,一只手臂伸过来挽住了我的左臂,一个人靠到了我的身旁。我惊异地转过头来,朦朦的灯光下看到一张戴着眼镜的圆脸,是一个陌生的旅客,四十左右的中年人。他向我温和地微笑,说道:「心里不高兴么? 」我摇摇头,说道:「离开故乡,有些难过。」他放心地松开了手臂,问道:「到广州?」我说:「是的,再到香港,你呢?」他兴奋地说:「那好极了,我也到香港。我们有伴了。我去香港大公报工作。你在香港那里得意?」我有些奇怪,道:「我是香港大公报的编辑。」

这样的会见实在很是戏剧化,原来他见我忧郁地望着江水,以为我要跳车自杀,好心地来拉住了。这个故事,大公报许多老同事都是知道的,以后常常引为笑谈。这位朋友朱寿龄,就是「彷徨与抉择」中所写的那个香港银行界人士。

我们谈不到一分钟,立刻就很亲热。因为他父亲朱老先生,是国民党政府的监察委员,浙江省监察专员公署的主任,与我家有些世谊,在杭州时我见过他几次。他弟弟朱启平,是大公报驻在纽约的特派员,从美国回来后,在香港大公报工作过一段时期,和我同在编辑部的国际组,晚上坐在一张桌子旁。

朱启平是北京燕京大学的毕业生。燕大的毕业生,在大公报中有比较特殊的地位。因为战时大公报和燕大在成都合办一个新闻系,由大公报拨付经费,系主任由大公报桂林版的编辑主任蒋荫恩先生担任。该系的优秀毕业生,自然都汇了大公报。那时在香港大公报工作的燕京学生,有马廷楝、李宗瀛、谭文瑞(现在在北京人民日报编国际新闻)、刘克林(现在是北京大公报的副编辑主任)、张学孔(现在是香港商报总编辑)、何巧生等等。另一位从纽约回到香港的特派员杨刚大姐,从英国回来的萧乾,也是燕京学生,不过他们是早期的。香港大公报内部没有派系,没有甚么结党把持的情形。那时我年纪轻,职位低,他们对我都很照顾。尤其是萧乾先生,他对西洋文学的爱好,自由主义者的气质,特别和我谈得来。詹姆士·乔埃士那部现代派技术的小说「攸利赛斯」,我读来读去不懂的地方太多,工作之暇,常常向萧先生请教。他总是很热心的指点。

在香港大公报向左转前后这段时期中,我在报馆中学到的东西,实在比大学所学到的更多。萧乾先生是我西洋文学的导师,杨刚大姐是我国际政治的导师,李纯青先生是我马列主义和中国政治问题的导师。他们的亲切和热诚,我终身会记得的。扬刚大姐到北京后,任中共外交部外交政策委员会的主任秘书,已于几年前逝世,萧乾和朱启平则在呜放期间成为右派份子。

榆瑞和这些同事们的关系,却是完全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