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、个性坦白直率

A+ A- 吹灯 听书
湖光农场与湘西旧情—金庸生平新考   | 金庸与湘西:牛阿曾回应查玉强

前天晚上,一些朋友们谈起这篇连载的文字时,董千里兄说:「我觉得有些文不对题。这篇文章应该批评周榆瑞的『彷徨与抉择』,但是在你笔下,许多地方都越出了评论该书的范围。我说:「你的批评很对。其实,周榆瑞的书,主题是谈在他大陆被捕,和受审的经过,要评论这部书的优点和缺点,写一两千字也就谈完了。我现在是在借题发挥,主要是写我自己的思想和感情。或许那也是香港许多知识分子的思想和感情。千里兄点头说:「你的主题是在写你怎样渐渐离开马克思主义,转而信仰罗素的理性主义。这篇文章中,所写的思想和感情,和我所了解于你的,丝毫没有分别。」

对于常常在一起的朋友,一个人是很难掩饰自己的个性和想法的,偶然的一个小动作,一句闲谈,总是泄露了自己的内心状态。我在认识榆瑞的第一天,就觉到他对外国和外国人的兴趣,远胜于对本国人事的关切。他在家中和儿子女儿谈话,大部份是用英语的。他儿子安尼往往叫他的英文名字「艾立克」而不叫他「爸爸」。有一次我眼睛有病,他介绍我去看他的襟兄眼科专家程伯京医生。他随手用英文写一张便条。在我们所有的朋友和同事之间,这种习惯和作风显得很是突出,别人虽然不致不愉快,却总有一些不自然的感觉。又有一次,我们几个朋友在一起吃西餐,朱寿龄将刀子放到了口里,又用小匙羹来
 
搯咖啡喝。于是榆瑞便大大的嘲笑他,似乎餐桌上一些小小外国礼节的错误,是世界上最失面子的事。可是在中国人的礼貌观念中,别人的失礼是不可指出的,只能假装看不见,以免对方尴尬。他指出别人外国礼节的错误,这件事本身的失礼,可能更加重大些。当然,我们大家是好朋友,谁也不会介意。

他的坦白和热诚,常常使他的粗鲁变成无关紧要,别人反而会感到他的亲切,大公报附属的「文宗出版社」初成立时,出版了几本英文对照的小册子,叫做「中国的光荣」,内容是介绍中国人的发明创造,历史上各种伟大的成就。中文部份是上海大公报编辑部的同人撰写的,英文的译文则由香港大公报同人分篇执笔。全书译就后,主持翻译工作的杨历樵老先生叫我写一篇英文序言。我的英文写作平时极少练习,水平很低,这篇序言写得自然十分拙劣。榆瑞一看之下,立刻就说:「你的英文是维多利亚时代的,太不时髦。」我说:「快给我修改一下。」他毫不客气的提笔就改,将长句子缩短了些,将迪更斯小说中所用的字眼,改成了「时代周刊」中所用的现代化语句。结果是流畅得多,简洁得多。中国文人写了一首诗一篇文章,送给别人欣赏时,总是说:「敬请某某仁兄斧政」,如果这位某某仁兄当真「斧政」了一两个字,说不定双方从此生了嫌隙,因此向来是谁也不敢「斧政」的。然而榆瑞对人的坦率,胸中极无城府,以我所知,很少有人对他的批评指教有甚么反感。

相形之下,在这方面我之对他,却是不及他对我那么「够朋友」了。他曾以「田牧风」的笔名,在新晚报写过一部长篇武侠小说,书名似乎叫做「异域英雄传」。他对外国有兴趣,因此中国武侠小说的背景也搬到了外国。这部小说人物的性格模糊,故事缺乏高潮,男女侠士
 
动不动就结婚,因之报馆中有一个同事在背后挖苦说:「这小说的书名应当改作『侠客结婚记』。」我只对榆瑞简单地提了几次意见:「对话太多,情节不够紧张,没有作为中心的人物和故事。」却没有好好的和他讨论,如何补救和改进。现在想来,不禁内心有愧。虽然,这种游戏笔墨本身并无多大价值,他在这方面尝试失败,那也算不了甚么。

我回忆到这两件小事时,想起了一九四九年春天和杨东蒪先生的一席谈话。杨先生是著名的学者,对先秦诸子很有研究,那时是大公报的顾问。现在他是广西大学校长,中共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。那一次我向他请教的,主要是「墨子」和「庄子」上的几个问题。他谈了一些古代哲学后,兴致勃勃的谈到「与人为善」这四个字。他说,我们一切工作的目的,应当是为别人好,「与人为善」这四个字,几乎可以包括中国所有大思想家的全部政治哲学。只不过一般哲学家大都是空想的、不切实的。他对我说:「你将来一生之中,会遇到许多严格的批评和考验,不过你只要记得「与人为善」,即使你情感上一时受不住,理智上却会懂得这些批评是为你好。知识分子有强列的自尊心,受到批评时会很痛苦,但我们只须了解,批评只是『与人为善』,并非打击和损害。」

杨东蒪先生这番话说得很诚恳,完全出于爱护,当时令我很是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