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回 被迫成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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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珂道:“他们要割他耳朵了,你……你借给我吧。”韦小宝道:“师姊要借,别说一万两,就是十万两也借了,不过日后你是我老婆,这笔帐不能算。你叫郑公子问我借。”阿珂顿足道:“唉,你这人真是。”叫道:“喂,你别打,还你们钱就是。”众侍卫打得也够了,便即住手,但仍是按住了郑克塽不放。阿珂叫道:“郑公子,我师弟有银子,你向他借来还债吧。”郑克塽气得几欲晕去,见钢刀在脸前晃来晃去,怕他们真的割了自己耳朵。

  郑克塽眼望韦小宝,露出祈求之色。阿珂拉了拉韦小宝的袖子,低声道:“就借给他吧。”一名侍卫冷笑道:“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,没中没保,怎能轻易借了给人。”另一人道:“除非是这位姑娘做中保,这小子若是赖帐不还,就着落在这位姑娘身上偿还。”那手中拿刀的侍卫大声道:“人家大姑娘跟这臭小子没亲没故,干吗要给他作保?若是一万两银子还不出,除了拿身子偿还,嫁给这位小财主之外,还有什么法子?”众侍卫哄笑道:“对了,这主意儿十分高明。”

  韦小宝低声道:“师姊?不成,你听他们的话,那不是太委屈了你吗?”只听得拍的一声响,一名侍卫又重重打了郑克塽一个耳光。他手脚全被扭住,绝无抗拒之力。一名侍卫喝道:“狠狠的打,打死了他,这一万两银子,就算掉在水里。这叫做眼不见,心不烦。”劈劈拍拍,又打了起来。郑克塽叫道:“别打!别打,韦兄弟,你手边若有银子,就请借给我一万两,我……我保证一定归还。”韦小宝斜眼瞧着阿珂,道:“师姊,你说借不借?”阿珂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,哽咽道:“借……借好了!”一名侍卫在旁凑趣,大声道:“大姑娘作的中保,日后大姑娘嫁小财主,这臭小子倒是媒人。”韦小宝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来,拣了一万两,便要去交给郑克塽,一转念间,交给了阿珂。阿珂接了,说道:“银子有了,你们放开他啊。”

  众侍卫均想,先前韦副总管说好是由他出手救人,现下变成了使银子救人,不知是否合他心意,当下仍然抓住郑克塽不放。韦小宝道:“这一万两银,你们拿去分了吧,他妈的,总算是大伙儿辛苦了一场。你们这些混帐王八蛋,快快给我放人!”众侍卫一听大喜,韦小宝言中意思,显然是将这一万两银子赏给他们了,当下放开了郑克塽。阿珂伸手将他扶起,将银票交了给他。郑克塽怒极,随手接过,看也不看便交了给身旁一名侍卫。

  韦小宝骂道:“你们这批王八蛋,鞑子官兵,将我朋友打成这个样子,老子不和你们干休。”阿珂生怕多起纠纷,忙道:“别骂了,咱们回去。”韦小宝道:“这件事想想也叫人生气,欠债还钱,那已经还了。郑公子这一顿打,可不是白挨了吗?”多隆哈哈大笑,道:“这小子穷星刚脱,色心又起,他妈的,你挨着人家大姑娘干吗?”一伸手,抓住郑克塽的后领,提起他身子,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子,喝道:“我把你抛下城墙去,瞧你是死是活!”郑克塽和阿珂齐声大叫。多隆将他重重往地上一顿,喝道:“以后你给我离这位姑娘远远的,人家好好的姑娘,跟你这狂嫖滥赌、偷鸡摸狗的小子在一起,没的坏了名头。我跟你说,以后我再见到你缠在这位姑娘身旁,老子非扭断你的狗头不可。”说着左手握住他的辫根,右手将他辫子在手掌绕了两转,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登时鼓了起来,手臂手背上肌肉凸起,一声猛喝,双臂用力向外一分,拍的一声响,辫子从中断绝。

  众侍卫见到他如此神力,登时采声雷动。要知多隆膂力本强,又练了一身外家硬功,双膀实有千斤之力。他抛下辫子,五根鼓槌儿般的大手指叉在郑克塽颈中。

  跟着左手叉住他的后颈,双手渐渐收紧,郑克塽的脸渐渐紫涨,到后来连舌头也伸了出来,眼见便要窒息而死。十余名侍卫各抽兵刃,团团围在二人身周,不让阿珂过来相救,韦小宝叫道:“钱也还了,还想杀人吗?”一冲而前,砰的一拳,打在一名侍卫小腹之上。那侍卫“啊哟”一声让开。韦小宝双拳一招“双龙抢珠”,向多隆打去。多隆两只手正叉在郑克塽颈中,难以招架,双拳登时击中。这招“双龙抢珠”,本来是打向敌人太阳穴,但多隆身裁高大,韦小宝却生得矮小,两个拳头都打在他的胁下。多隆假装大怒,骂道:“死小鬼,老子叉死了你!”放开郑克塽,和韦小宝斗了起来。

  韦小宝使开从海大富与澄观处学来的武功,身法灵活,一招一式,倒也巧妙美观。多隆出拳有风,尽往他身旁数寸之处打去,突然斗得兴发,飞起一腿,喀喇一声响,将韦小宝身旁的一株枣树踢断了。众侍卫大声喝采,齐叫:“打死了这小孩,把他打成肉酱。”

  阿珂见多隆如此神威,生恐韦小宝真的给他打死了,叫道:“师弟,莫打了,咱们回去。”韦小宝大喜:“她关心起我来了,小娘皮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。”多隆左腿又是一脚,将地上一块斗大的石头踢得飞了起来,掉下城头。韦小宝出招越来越快,拍的一掌,正中对方肚皮,多隆“啊啊”大叫,双腿一弯,坐倒在地,叫道:“老子不服输,再来打过。”一跃而起,双臂直上直下的急打过来。韦小宝身子一侧,多隆一拳打在城头的女墙之上,登时打下三块大青砖来。尘土飞扬之中,韦小宝飞起一脚,还没碰到他身子,多隆已大叫一声,从墙上溜了下去,掉在城墙脚下,动也不动了。韦小宝大吃一惊,生怕真的摔死了他,俯首下望。多隆抬头一笑,霎了霎眼,摇手示意不妨,随即伏倒,韦小宝这才放心。众侍卫均是惊惶不已,纷纷奔下城墙。韦小宝一拉阿珂,低声道:“快走,快走!”三人一溜烟的奔回客店。

  回到店房之中,九难见阿珂神色有异,气喘不已,问道:“遇上了什么事?”阿珂道:“有十多个鞑子官兵跟郑公子为难,幸亏……幸亏师弟打倒了官兵的头脑。”九难道:“给我在客店里安安静静的躭着,别到处乱走,惹事生非。”阿珂低头答应,过了一会,总是记挂着郑克塽的伤势,到他房中去看望,只见众伴当已给他敷上了伤药,在床上睡着了。

  韦小宝见她从郑克塽房里出来,心中又是有气,寻思:“这妞儿一心一意,总是记挂着这臭小子。我就算把这小子耳朵割了、眼睛戳瞎了,看来她还是把他当作心肝宝贝。”饶是他机警多智,遇上了这种男女情爱之事,却也是一筹莫展了。

  当晚睡到半夜,忽听得窗上有声轻轻敲击,他一惊而醒,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,只听窗外有人低声说道:“韦恩公,是我。”他一凝神,辨明是吴立身的声音,忙走到窗边,低声道:“是吴二叔吗?”吴立身道:“不敢,是我。”韦小宝轻轻开了窗子,吴立身一跃入内,抱住了他,甚是欢喜,低声道:“恩公,我日日思念你,想不到能在这里相会。”转身关上了窗子,拉韦小宝并肩坐在炕上,说道:“在河间府大会里,我向贵会朋友打听你的消息,他们却都不肯说。”

  韦小宝笑道:“他们倒不是见外,有意不肯说,实在我来参加‘杀龟大会’,乃是乔装改扮,会中众兄弟也都不知。”吴立身这才释然,道:“原来如此。今日撞到了鞑子官兵,又蒙恩公解围,否则的话,只怕我们小王爷要遭不测。小王爷要我多多拜上恩公,实是深感大德。”韦小宝道:“大家是好朋友,何必客气。吴二叔,你恩公长、恩公短的,听来着实别扭,倘若你当我是朋友,这个称呼今后还是免了。”吴立身道:“好,我不叫你恩公,你也别叫我二叔。咱俩今后是兄弟称呼。我大着几岁,就叫你一声兄弟吧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妙极。你那个刘一舟师侄,岂不是要叫我师叔了?”吴立身微觉尴尬,道:“这家伙没出息,咱们别理他。兄弟,你要到哪里去?”韦小宝道:“这件事说来话长。二哥,做兄弟的已对了一头亲事。”吴立身喜道:“恭喜,恭喜,却不知是谁家姑娘?”心中在想:“莫非就是方怡?”韦小宝道:“我这老婆姓陈,不过有一件事,好生惭愧。”吴立身问道:“怎么?”韦小宝道:“我这老婆却另有个相好,姓郑,这小子人品极不规矩。想勾搭我的老婆,倒还是小事,他却去向鞑子宫兵告密。今日那些官兵来跟小王爷为难,就是他出的主意。”吴立身大怒,道:“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,却不知为何?”

  韦小宝道:“你道这小子是谁?他便是台湾延平郡王的次公子。他说延平郡王统领大军,你们沐王府却已败落,无权无势。什么何足道哉?”吴立身一拍大腿,怒道:“我们沐王爷是大明开国之臣,世镇云南,怎是他台湾郑家新进之可比?”韦小宝道:“可不是么?这小子说道,你们是云南人,乃是地头蛇,要杀吴三桂,可比他们台湾郑家要方便百倍了。他跟我来商量,说要把沐家的人先除去了。我骂了他一顿,我说我们天地会跟沐王府早有赌赛,瞧是谁先干掉吴三桂。可是英雄好汉,赢要赢得光采,输要输得漂亮,哪有暗中算计对方之理?这小子不服气,便另生诡计。幸亏那些鞑子官兵不认得小王爷,我骗他们说认错了人,你们才得脱身。”

  这番谎说得天衣无缝,吴立身连叫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他妈的,这小子不是人。”韦小宝道:“二哥,这小子非教训他一顿不可。不过瞧在延平郡王的面上,咱们也不能杀了他。最好你去打他一顿,兄弟便挺身出来相劝,跟你动手,你故意让我几招,假装败退,不知肯不肯?”吴立身道:“兄弟是为我们出气,哪有不肯之理?如此安排最好,也免得跟台湾郑家破脸,多惹纠纷。”韦小宝道:“你装作不认识他,跟他耍无赖便是。那个头脸有伤,跟兄弟在一起的小子,便是他了。”吴立身道:“很好,兄弟,你多多保重,做哥哥的去了。”说着站起身,颇为依依不舍,拉着他手,又道:“兄弟,天下好姑娘有的是。你那位夫人倘若对你不住,你也不必挂在心上。”韦小宝长叹一声,黯然无语。吴立身推开窗子,跳了出去。

  次日韦小宝随着九难和阿珂出城向北,郑克塽带了伴当,仍是结伴同行。九难问他:“郑公子,你要到哪里去?”郑克塽道:“我要回台湾,送师太一程,这就分手了。”行出二十余里,忽听得马蹄声急,一行人从后面赶了上来。

  奔到近处,只见来人是一群乡农,手中拿了锄头、铁扒之属,这伙人赶上前来,当先一人大叫:“是这小子,就是他了。”韦小宝一看,这人正是吴立身,心想:“他们扮作了乡农,不知如何跟臭小子为难。”一伙人绕过大车,拦在当路。吴立身指着郑克塽骂道:“贼小子,昨晚你在张家庄干的好事,猫儿偷了食,就想溜之大吉吗?”郑克塽怒道:“什么张家庄、李家庄?你有没生眼睛,胡说八道。”吴立身叫道:“好啊,李家庄的姑娘原来也给你骗了,你自己招认了,他妈的,贼小子一天晚上连诱骗了两个闺女,当真大胆得紧。”

  郑府伴当齐声喝道:“这位是我们公子爷,莫要认错了人,胡言乱语。”吴立身拉过一个十七八岁的乡下姑娘来,指着郑克塽道:“是不是他?你认清楚些。”韦小宝见这乡下姑娘生着一头稀稀的黄发,牙齿凸出,一双哭烂得红了的眼睛,丑陋不堪,自是吴立身花钱去雇了来的,心下暗暗好笑。那乡下姑娘道:“是他,是他,一点儿不错。他昨天晚上,到了我屋子里,呜呜,这……这丑死人啦,啊哟,呜呜……”却原来吴立身在她背后腰眼里戳了一下,痛得她哭叫起来。

  另一个乡农大声喝道:“你侮辱我的妹子,叫老子做你的便宜大舅子,他妈的,老子跟你拼命。”说话之人正是吴立身的弟子敖彪。韦小宝细看沐王府的人众,有五六人曾经会过,刘一舟却不在其内,知道吴立身带来的同伴都是事先挑过,并无跟自己心有嫌隙之人在内,以免败露了机关。

  阿珂见到那乡下姑娘如此丑陋,不信郑克塽曾跟她有何苟且之事,只是她力证其事,这些乡下人又跟他无冤无仇,想来也不会故意诬赖,不由得将信将疑。韦小宝皱眉道:“这位郑公子也未免太也好色,去妓院中玩耍那也罢了,怎地去……去……去……唉,这乡下姑娘这样难看,师姊,我想他们一定认错了人。”阿珂道:“对,一定是认错了。”

  吴立身对那乡姑道:“快说,快说,怕什么丑?他……这小贼给了你什么东西?”那乡姑从怀里取出一只银元宝来,说道:“他给我这个,叫我听他的话。他说他是台湾来的,他爹爹是什么王爷,家里有金山银山,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阿珂听到这里,“啊”的一声尖叫,心想这乡下姑娘无知无识,怎会捏造,自然是郑克塽真的说过了,不由得心下一阵气苦。郑府众伴当听她这么说,也都信以为真,喝道:“让开,让开!你拿了元宝,还吵些什么?别拦了大爷们的道路。”众人均想,凭这乡下姑娘,身边也不会有这样一只一百两重的大元宝,自然是公子爷给她的了。

  敖彪叫道:“不成,我妹子失身给你,叫她以后如何嫁人?你非娶了她不可,你快快跟我回去,和她拜堂成亲,带她去台湾,拜见你的爹娘。我妹子是好人家的女儿,又不是低三下四的贱人,难道是要你银子卖身的吗?他说这一百两银子是干什么的?”最后这句话是对着那乡姑而问。那乡姑道:“他说……他说这是什么聘礼,又说要叫人来做媒,娶我做老婆,带我去王府做什么一品夫人。”敖彪道:“这就是了。你不跟我妹子成亲,想要这么一走了之,可没这么容易,快跟我们回去。”

  郑克塽怒极,心想这一次来到中原,尽是遇到不顺遂之事,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,连这几个乡下人也莫名其妙的找上我来,提起马鞭,拍的一声便向敖彪头上击落。敖彪“啊哟”一声大叫,双手抱头,倒撞下马,蜷缩成一团,抽搐了几下,便一动也不动了。众乡人大叫:“打死人啦,打死人啦!”那乡姑跳下马来,抱住敖彪的身子,放声大哭,哭声既粗且哑,直似杀猪。郑克塽倒也吃了一惊,若是在台湾,随便打死多少人都不打紧,眼下究竟是在异乡客地,自己又是清廷欲得之而甘心的人物,一闹出人命案来,那可大大的不便,当即喝道:“大伙儿冲!”一提马缰,便欲奔逃。

  突然一个乡下人一跃而起,从半空中向他扑将下来。郑克塽左手反手一拳,向他胸膛打去。那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扭,喀的一声响,手肘脱臼。那人落在他身后马鞍之上,右手伸到他胁下,扳住了他头颈,正是擒拿法中一招“斜批逆鳞”,用得甚是巧妙。那人手法干净利落,嘴里却是大呼大叫:“阿三,阿狗,快来帮忙,我……我……我给他打得好痛,啊哟喂,这小子打死我啦,打死我啦。”郑克塽全身酸麻,已然动弹不得。郑府众伴当拔出兵刃,抢攻上来。沐王府这次出来人数虽然不多,却个个身手不弱,举起锄头铁扒,一阵乱打,将本已受伤的众伴当赶开。

  那乡下人抱住了郑克塽滚下马来,叫道:“阿花呢,快来抓住你的老公,莫让他逃走了。”那乡下姑娘笑道:“他逃不了。”一纵而上,将郑克塽牢牢抱住。韦小宝这时才看出来,这乡下姑娘原来是男扮女装,无怪如此丑陋不堪,那自然是沐王府中的人物,“她”一把抱住郑克塽,用的也是擒拿手法。

  阿珂急叫:“师父,师父,他们捉住郑公子啦,那怎么办?”九难摇摇头道:“这个郑公子行止不端,受些教训,于他也非无益。这些乡下人也不会伤他性命。”她躺在大车之中静养,只听到车外嘈闹之声,却没见到沐王府众人动手的情形,否则以她眼光,一见到这些人的身法,自然便看破了。阿珂道:“这批乡下人好像是会武功的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武功是没有,蛮力倒着实不小。”只见敖彪从地上爬了起来,叫道:“他妈的,险险打死了你老子。”一名乡下人笑道:“是大舅子,怎么会是老子?”敖彪道:“好,抓住了这小子,大舅子既没有死,也不用他抵命了。我的阿花妹子终身有托,抓他去拜堂成亲吧。”众乡人欢呼大叫:“喝喜酒去,喝喜酒去!”将郑府伴当的马匹一齐牵了,拥着郑克塽,上马向来路而去。郑府伴当大叫急追,眼见一伙人绝尘而去,徒步却哪里追赶得上?韦小宝笑道:“郑公子在这里招亲,那妙得很啊,原来这里的地名叫做高老庄。”阿珂惊怒交集,早就没了主意,顺口道:“这里叫高老庄?”韦小宝道:“是啊。西游记中,不是有一回书叫‘猪八戒高老庄招亲’吗?”阿珂怒道:“你才是猪八戒。”心中气愤难当,不由得倚在路旁一株树上哭了起来。韦小宝道:“师姊,人家郑公子娶媳妇儿,那是喜事呀,怎么你反而哭了?”阿珂又想骂他,转念一想,这小鬼头神通广大,只有求他相助,才能救得郑公子回来,哭道:“师弟,你怎么想个法儿,去救了他脱险。”

  韦小宝睁大了眼睛,装作十分惊异,道:“你说救他脱险?他又没有险,也没打死人,不会要他抵命的。”阿珂道:“唉,你没听见?那些人逼着他跟那乡下姑娘拜堂成亲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拜堂成亲,那好得很啊。”压低了嗓子,悄声道:“我就是想跟你拜堂成亲,只可惜你不肯。”阿珂白了他一眼,道:“人家都急死了,你还在说这些无聊话。瞧我以后睬不睬你。”韦小宝道:“师父说道,这个郑公子行为不端,让他吃些苦头,大有益处。何况拜堂成亲又不是吃苦头,只怕郑公子还开心得很呢。否则的话,昨天晚上他又怎会去找这姑娘,跟她瞎七搭八,不三不四。”阿珂听他抬出师父来,无言可答,右足在地上一顿,怒道:“你才瞎七搭八,不三不四。”

  这一日阿珂一路上,故意找事躭搁。打尖之时,在骡子后蹄上砍了一刀,骡子就此一跛一拐,行得极慢,只走了二十多里路,便在一个市镇上歇了。韦小宝知她夜里定会赶去援救郑克塽,吃了晚饭,一等客店中众人入睡,便走到马厩之中,在草堆上睡倒。果然不到初更时分,便听得脚步之声细碎,一个黑影走到马厩来牵马。韦小宝低声叫道:“有人偷马。”那人正是阿珂,一惊之下,转身欲逃,但即辨明是韦小宝的声音,问道:“小宝,是你吗?”韦小宝笑道:“自然是我。”阿珂道: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韦小宝笑道:“山人神机妙算,料到有人今夜要做偷马贼,所以守在这里拿贼。”阿珂啐了一口,央求道:“小宝,求求你,你陪我一起去……去救他回来。”

  韦小宝听得她软语相求,不由得骨头都酥了,笑道:“若是救出了他,有什么奖赏?”阿珂道:“你要什么都……”本来想说你要什么都依你,立即想到:“这小鬼定是要我嫁他,那如何依得?”一句话没说完,便改口道:“你……你总是想法子来欺侮我,从来不肯真心帮我。”说到这里,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。她哭泣倒是不假,只不过心中想到的,却是郑克塽的轻薄无行。韦小宝给她这么一哭,心肠登时软了,叹道:“好啦,好啦!我陪你去便是。”阿珂大喜,抽抽噎噎的道:“谢……谢谢你。”韦小宝道:“谢倒不用谢,就是不知道高老庄在哪里。”阿珂一怔,随即明白,他说“高老庄”,还是绕了弯在骂郑克塽,低声道:“咱们一路寻过去就是了。”

  两人悄悄开了客店后门,牵马出店,并骑而行,从来路驰回。韦小宝道:“那郑公子到底有什么好,你这样喜欢他?”阿珂道:“谁说喜欢他了?不过……不过大家相识一场,他遭到危难,自然要去相救。”韦小宝道:“倘若有人捉了我去拜堂成亲,你救我不救?”阿珂噗哧一笑,道:“你好美吗?谁会捉你去拜堂成亲了?”韦小宝叹道:“你瞧我不顺眼,说不定有哪位姑娘瞧着我挺俊挺帅呢?”阿珂笑道:“那可谢天谢地了,省得你老是阴魂不散的缠着我。”韦小宝道:“好,你这样没良心。若是有人捉了你去拜堂成亲,我可也不救你。”

  阿珂微微一惊,心想倘若真遇上这等事,那是非要他相救不可。幽幽的道:“你一定会来救我的。”韦小宝道:“为什么?”阿玛道:“人家欺侮我,你决不会袖手旁观,谁叫你是我师弟呢?”

  这句话听在耳里,韦小宝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。说话之间,已驰近日间和沐王府群雄相遇之处,只见路边有十余人坐在地上,手中提着灯笼,正是郑府的伴当,阿珂勒马急问:“郑公子呢?”众伴当站了起来,一人哭丧着脸,说道:“在那边祠堂里。”说着向西北角一指。阿珂问道:“祠堂?干什么?”那伴当道:“这批乡下佬请了公子去,硬要他……要他拜堂成亲,公子不肯,他们就拳打足踢,凶狠得紧。”阿珂怒道:“你们……哼……你们都是高手,怎么连几个乡下人也打不过?”众伴当甚是惭愧,都低下头来。一人道:“这些乡下人都是有武功的。”阿珂怒道:“还在胡说?乡下人有什么武功?”转头向韦小宝道:“师弟,我们去救人。”向众伴当道:“你们带路。”

  一名年老伴当道:“那些乡下佬说道,我们若再前去啰嗦,要把我们一个个都宰了。”阿珂道:“宰就宰了,怕死吗?郡王要你们保护公子,却这等贪生怕死!”那伴当道:“是,是。最好……最好请姑娘别骑马,以防这些乡下佬惊觉。”阿珂哼了一声,和韦小宝一齐跳下马来,将马系在路边树上,命两人守着。众伴当放下灯笼,带领二人向西北走去。

  行出里许,穿过一座树林,一片坟地,来到七八间大屋之外,只听得屋中传出锣鼓喧闹之声,阿珂心中焦急,寻思:“他真的在拜堂了?”一拉韦小宝的衣袖,快步奔去,低声道:“咱们先在屋外瞧瞧。”绕到屋侧,见一扇门开着一半,望进去黑黑的无人。两人闪将进去,循着锣鼓声来到大厅之外,蹲下身来,从窗缝中向内张去。一见到厅中情景,阿珂登时大急,韦小宝却是开心之极。

  只见郑克塽头上插了几朵红花,和一个头披红巾的女子相对而立。厅上明晃晃的点了许多蜡烛,几名乡下人敲锣打鼓,不住起哄。吴立身叫道:“再拜,再拜!”郑克塽道:“天地也拜过了,还拜什么?”阿珂一听这话,气得险些晕去。吴立身摇头道:“咱们这里的规矩,新郎要向新娘连拜一百次。你还只拜了三十次,还得拜七十次。”敖彪提起脚来,在郑克塽屁股上一脚,郑克塽站立不定,跪了下去。敖彪按住他头,喝道:“你今日做新郎,再磕几个头,又打什么紧?”韦小宝知道:他们是在拖延时刻,等候自己到来,这种好戏平生难得几回见,不妨多瞧一会,倒也不忙进去救人。阿珂却已忍耐不住,砰的一声,踢开长窗,手持单刀跳了进去,喝道:“快放开他!姑娘一个一个把你们都杀了!”

  吴立身笑道:“姑娘,你是来喝喜酒的吗?怎么动刀动枪?”阿珂踏上一步,一刀向敖彪砍了过去,势道甚是凌厉。敖彪“啊哟”一声,急忙跃开,提起身后长凳抵敌,阿珂虽无内力,武功招数却颇精奇,否则在少林寺中怎能一举手间便打倒了知客僧人?敖彪的长凳不趁手,竟被她逼得连连倒退。吴立身笑道:“嘿,倒还了得。”伸手接了过来。他的武功比之敖彪可高得多了,单凭一对肉掌,在刀刃之间穿来插去。郑克塽跃起身来待要相助。突觉背心上一痛,被人砰砰两拳,打倒在地。阿珂拆得七八招,眼见抵敌不住,叫道:“师弟,师弟,快来。”却听得韦小宝在窗外大叫:“好厉害,老子跟你们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