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回 千方百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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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跟着又听得长窗上拳打足踢,显是韦小宝正在与人恶斗。吴立身听得韦小宝到来,忙使个眼色,喝道:“什么人?”他两名弟子抢了上来,使开兵刃,接过了阿珂的招数。吴立身纵到厅外,但见韦小宝独自一人,正在将长窗踢得砰砰作声,哪里有人在和他动手?吴立身险些笑出声来,叫道:“大家住手!你这小孩子在这里干什么?”韦小宝叫道:“我师妹叫我来救人,你们快快放人,啊哟,不好,你这乡下佬武功了得。”一面说,一面向门外奔去,吴立身笑着追了出去。

  来到祠堂之外,韦小宝停步笑道:“大哥,多谢你了,这件事办得十分有趣。”吴立身笑道:“那位姑娘就是兄弟的心上人吗?果然武功既好,人品也是……也是……嘿嘿,不错。”他生性粗豪,阿珂容貌极美,并不以为有什么了不起,但对她招数精妙,心下倒颇为佩服。韦小宝叹了口气,道:“可惜她一心一意只想嫁给那臭小子,不肯嫁给我。你们能逼得那臭小子跟乡下姑娘拜堂成亲,若是能逼得她跟我……”突然间灵机一动,说道:“大哥,请你帮忙帮到底。我假装给你擒住,你再去擒了那姑娘,逼迫我拜堂成亲。你瞧好是不好?”吴立身哈哈大笑,不由得摇了摇头,忙道:“很好,很好,兄弟,你别介意,我摇头是习惯成自然,不过……”说到这里,颇为踌躇。

  韦小宝道:“不过怎样?”吴立身道:“咱们是侠义道,开开玩笑是可以的,兄弟你别多心,做哥哥的说话老实,那贪花好色的淫戒,却是万万犯不得。”韦小宝道:“这个自然。她是我师姊,跟我拜堂成亲之后,就是我的老婆。又不是采花嫖堂子,有什么贪花好色了?”吴立身道:“是,是。兄弟你得答应我,对这位姑娘,可不能做什么不合侠义道的……的坏事。”韦小宝道:“你放一百二十个心。大丈夫一言既出,什么马难追。”

  吴立身大喜,笑道:“我原知你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。这个姑娘若是当真嫁了给你,那是她的造化。”韦小宝道:“你是媒人,这杯喜酒,总是要请你喝的。”吴立身笑道:“妙极!兄弟,我可要动手了。”韦小宝双手反到背后,笑道:“不用客气。”吴立身左手抓住了他双手手腕,大声道:“瞧你还逃到哪里去!”将他推进大厅之中。只见阿珂手中单刀已被击落,三件兵刃指住她前心后背。敖彪等虽将她制住,但知她是韦小宝的心上人,不敢有丝毫无礼。吴立身解下腰带,将韦小宝双手反绑了,推他坐在椅中,又过去将阿珂也绑住。韦小宝不住破口大骂。吴立身喝道:“小鬼,再骂一句,我挖了你的眼珠子。”韦小宝道:“我偏偏要骂,臭贼!”阿珂低声道:“师弟,别骂了,免得吃眼前亏。”韦小宝这才住嘴。

  吴立身道:“这个姑娘倒还明白道理,人品也还不错,很好,很好。我有个兄弟,还没娶妻,今天就娶了她做我的弟妇吧。”阿珂大惊,忙道:“不成,不成!”吴立身怒道:“为什么不成?大姑娘家,总是要嫁人的。我这兄弟是个英雄豪杰,又不会辱没了你。为什么不肯?当真是不识抬举!奏乐。”敖彪等当即拿起锣鼓打了起来,冬冬当当,甚是热闹。

  阿珂生平所受惊吓,再无过于此刻,心想这个乡下人如此粗陋肮脏,他的弟弟只怕比他更加可怖可厌,若是失身于这种乡愚鄙夫,就算即刻自尽,也已难免终身羞辱。她牙齿紧紧咬着嘴唇,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吴立身笑道:“很好,你答应了。”右手一挥,众人停了锣鼓乐声。

  阿珂叫道:“没有,我不答应,你们快杀了我。”吴立身道:“好,我这就杀了你,连你师弟也一起杀了。”说着从敖彪手中接过钢刀,高高举起。阿珂哭道:“你快杀,不杀的不是好汉。你……你快杀我师弟,先……先杀他好了。”吴立身向韦小宝瞧了一眼,心道:“这姑娘对你如此无情无义,你又何必娶她?”韦小宝心中也在怒骂:“臭小娘,为什么先杀我?”吴立身怒道:“我偏偏不杀你师弟。阿狗,把这臭小子拖出去砍了!”说着向郑克塽一指。敖彪应道:“是。”便去拉郑克塽。阿珂惊呼:“不,不要害他……他是杀不得的。他爹爹……他爹爹……”

  吴立身道:“也罢!那么你做不做我的弟媳妇?”阿珂哭道:“不,不,你……你杀死我好了。”吴立身抛下钢刀,提起一条马鞭,喝道:“我不杀你,先抽你一百鞭子。”心中怒气勃发,一时难以遏止,举起鞭子在空中啪的一声虚击一鞭,跟着便要往她身上抽去。韦小宝叫道:“且慢!”吴立身一凛,这一鞭停在半空,不即击下,问道:“怎么?”韦小宝道:“咱们英雄好汉,讲究义气。我跟师姊犹如同胞手足,这一百鞭子,你打我好了。”阿珂见吴立身狠巴巴的举起鞭子,心中早已慌了,听韦小宝这么说,心中一喜,道:“师弟,你真是好人。”韦小宝向吴立身道:“喂,老兄,什么事情都由我一力担当。这叫作大丈夫不怕危难,挺身而出。你不可逼她嫁你兄弟,你如有什么姊姊妹妹嫁不出去的,由我来跟她拜堂成亲好了。这郑公子已娶了一个,我再娶一个,连娶两个,总差不多了吧?就算还有,一起嫁给我,老子破铜烂铁,一古脑儿都收了……”

  他说到这里,吴立身等无不哈哈大笑。阿珂忍不住也觉好笑,但只笑得一下,想起自身遭受如此委曲,又流下泪来。吴立身笑道:“你这小孩言语说得漂亮,倒是条汉子。我本想就放了你们,只是给你几句空话就吓倒了,老子太也脓包。拜堂成亲之事是一定要办的,到底是你拜堂呢,还是她?”阿珂急于脱身,忙道:“是他,是他!”吴立身瞪眼凝视着她,大声道:“你说要他拜堂成亲?”阿珂微感惭愧,低头道:“是。”

  吴立身道:“好!”指着韦小宝大声道:“今日非要你跟人拜堂成亲不可。”韦小宝望着阿珂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阿珂低声道:“师弟,你今日救我脱却大难,我永不忘记,你就答应了吧!”韦小宝道:“你要我拜堂成亲?唉,你知道,这件事十分为难。”阿珂低声道:“我知道,你今日若不帮我这个大忙,我只好一头撞死了。我……无可奈何,只好求你。他们……他们恶得很。”

  韦小宝大声道:“师姊,今日是你开口求我,我韦小宝只好勉为其难,答应了你。是你求我拜堂成亲,可不是我自己愿意的,是不是?”阿珂道:“是,是我求你的。你是英雄好汉,大丈夫挺身而出,济人之急,又……又最听我的话。”   

  韦小宝长叹一声,道:“师姊,我对你的一番心意,你现在总明白了。你就是要我拜堂成亲,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。你既要我拜堂成亲,我自然答应。”阿珂道:“我知道你待我很好,以后……以后我也会待你好的。”

  吴立身笑道:“就是这么办。小兄弟,我没妹子嫁给你,女儿还只三岁,也不成。喂,你们哪一个有姊姊、妹妹的,快去叫来,跟这位小英雄成亲。”敖彪笑道:“我没有。”另一人道:“这位英雄义薄云天,徜若我跟他结了亲家,倒是大大的运气,只可惜我唯有兄弟,没有姊妹。”又一人道:“我姊姊早嫁了人,只生了八个孩子。小英雄,你若是等得,待我姊夫死了,我叫姊姊改嫁给你。”吴立身笑道:“等不得。哪一个有现成的?”众人都摇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韦小宝喜道:“各位朋友,不是我不肯,只不过你们都没有姊妹,那就放了我们吧。”吴立身摇头道:“不可。大丈夫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今日非拜堂不可,否则的话,冲撞了煞神太岁,这里一个个都要死于非命,这个玩笑也开得的?好,你就和她拜堂成亲。”说着向阿珂一指。

  阿珂和韦小宝同声叫道:“不,不好!”吴立身怒道:“有什么好不好?你愿意跟我兄弟拜堂呢,还是跟这位小兄弟拜堂?你自己挑一个好了。”阿珂涨红了一张俏脸,摇头道:“都不要。”吴立身怒道:“到这时候还在推三阻四。时辰到了,错过了这好时辰,凶煞降临,这里没一个活得成。喂,阿三阿狗,这两个小家伙不肯拜堂成亲,把他们两个的鼻子都割了下来吧。”敖彪和一名师弟齐声答应,提起钢刀,将刀身在阿珂鼻子上擦了几擦。

  阿珂死倒不怕,但想到割去了鼻子,那可是难看之极,只惊得脸上全无血色。韦小宝道:“别割我师姊的鼻子,割我的好了。”吴立身道:“要割两个鼻子祭煞神,你只有一个。喂,姓郑的,割了你的鼻子代这位姑娘的,好不好?”阿珂眼望郑克塽,眼光中露出乞怜之意。郑克塽转开头不敢望她,却摇了摇头。吴立身道:“这小子不肯,你师弟倒肯。嘿,你师弟待你好得多了。这种人不嫁,又去嫁谁?拜堂,奏乐!”

  锣鼓声中,敖彪过去取下假新娘头上的红巾,罩在阿珂头上,解开了她的绑缚,阿珂出手便是一拳,拍的一声,正中他胸口,幸好无甚内力,虽然打中,却不甚痛。敖彪横过钢刀,架在她后颈。吴立身赞礼道:“新郎新娘拜天!”阿珂只觉后颈肌肤上一凉,微觉疼痛,无可奈何,只得和韦小宝并肩向外跪拜。吴立身又喝道:“新郎新娘拜地。”敖彪推转她身子,向内跪拜,在“夫妻交拜”声中,两人面对面的跪了下去,拜了几拜。

  吴立身哈哈大笑,叫道:“新夫妇谢媒。”阿珂怒极,突然飞起一脚,踢中他小腹。这一脚可着实不轻,吴立身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退了几步,连连咳嗽,笑道:“好凶,好凶!”便在此时,忽听祠堂外连连胡哨,东南西北都有脚步之声,少说也有四五十人。吴立身笑容立敛,低喝:“吹熄烛火。”祠堂中立时一团漆黑。韦小宝抢到阿珂身边,拉住了她手,低声道:“外面来了敌人。”阿珂甚是气苦,呜咽道:“我……我跟你拜了天地。”

  韦小宝低声道:“我正是求之不得,只不过拜天地拜得太马虎了些。”阿珂怒道:“不算数的。你道是真的吗?”韦小宝道:“那还有假?这叫做生米煮成了熟饭,木已成狗。”阿珂道:“什么木已成狗?木已成舟。”韦小宝道:“是,是,木已成舟。娘子学问好,以后多教教我相公。”阿珂听他居然老了脸皮,称起“娘子、相公”来,心中一急,哭了出来。

  却听得祠堂外呼声大震,数十人齐声呐喊,若兽吼,若牛鸣,叽哩咕噜,不知叫些什么。阿珂心中害怕,不自禁的向韦小宝靠去。韦小宝伸臂搂住了她,低声道:“别怕,好像是有大批西藏喇嘛来攻。”阿珂道:“那么怎办?”韦小宝拉着她手臂,悄悄走到了神龛之后。突然间火光耀眼,数十人拥进祠堂来,手中都执着火把兵刃,韦小宝和阿珂一见之下,都是大吃一惊。只见这群人脸上涂得花花绿绿,头上插了鸟羽,上身赤裸,腰间围着兽皮,胸口臂上都绘了花纹,原来是一群生番。

  阿珂见这群蛮子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个个面目狰狞,更加怕得厉害,缩在韦小宝怀里只是发抖。众蛮子哇哇大叫,当先一人喝道:“汉人,不好,都杀了!蛮子,好人,要杀人!咕花吐鲁,阿巴斯里!”众蛮子随声大叫。说的都是蛮话。吴立身是云南人,懂得夷语,但这些蛮子的话却半句不懂,用夷语说道:“我们汉人是好的,大家不杀。”那蛮子首领仍道:“汉人,不好,都杀了。咕花吐鲁,阿巴斯里。”众蛮子齐叫:“咕花吐鲁,阿巴斯里。”举起大刀钢叉杀来。众人无奈,只得举兵刃迎敌。

  数合一过,吴立身等个个大为讶异。原来众蛮子武艺精熟,兵刃上招数中规中矩,一攻一守,俱合尺度,全非乱砍乱杀。再拆得数招,韦小宝和阿珂等也看了出来。吴立身边打边叫:“大家小心,这些蛮子学过我们汉人武功,不可轻忽。”为首蛮子叫道:“汉人杀法,蛮子都会,不怕汉人。咕花吐鲁,阿巴斯里。”蛮子人多,武功又甚了得。沐王府人众个个以一敌三,或是以一敌四,顷刻间便迭遇凶险。吴立身挥刀和那首领狠斗,竟是占不到丝毫便宜,越斗越是心惊,忽听得“啊,啊”两声,两名弟子受伤倒地。又过片刻,敖彪腿上被猎虎叉戳中,一跤坐倒,被三名蛮人扑上擒住。不多时之间,沐王府十余人全被打倒。郑克塽早就遍体是伤,稍一抵抗就被按倒。众蛮子身上带有牛筋,将众人绑起来。那蛮子首领跳上跳下,大说蛮话。吴立身暗暗叫苦,待要脱身而逃,却挂念着韦小宝和众弟子,当下奋力狠斗,只盼能制服这首领,逼他们罢手放人。突然那首领迎头一刀砍下,吴立身举刀一挡,当的一声,手臂隐隐发麻,发觉背后一棍着地扫来,急忙跃起闪避,那首领单刀一翻,已架在他颈中,叫道:“汉人,输了,蛮人,不输了。”韦小宝心道:“这蛮子好笨,不会说‘赢了’,只会说‘不输了’!”吴立身长叹一声,掷刀就缚。

  众蛮子举起火把,到处找寻。韦小宝眼见藏身不住,只得拉了阿珂向外便奔。叫道:“蛮子,好人,我们两个,都是,蛮子。咕花吐鲁,阿巴斯里。”那首领一伸手,已抓住阿珂后领。另外三名蛮子扑将上来,抱住了韦小宝。

  韦小宝只叫得半句“咕噜……”便住了口。那蛮子首领一见到他,忽然脸色有异,伸开双臂将他抱住,叫道:“希呼阿布,奇里温登。”抱住了他走向祠堂之外。韦小宝大惊,转头向阿珂叫道:“娘子,这蛮子要杀我,你可得给我守寡,不能改嫁这……”话未说完,已给抱出大门。那蛮子首领两个起伏,奔出十余丈外,将韦小宝放了下来,说道:“桂公公,怎么你在这里?”语调中显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。,韦小宝惊喜交集,道:“你……你这蛮子识得我?”那人笑道:“小人是杨溢之,平西王府的杨滥之。桂公公认不出吧,哈哈。”韦小宝哈哈大笑,正要说话,杨溢之拉住他手,道:“咱们再走远些说话,别让人听见了。”两人又走出了二十余丈,这才停住。杨溢之道:“在这里竟会遇到桂公公,真叫人欢喜得紧。”韦小宝心下盘算已定,说道:“上次沐王府的那批家伙陷害平西王,幸得皇上英明,识破了他们的奸谋……”杨溢之忙道:“多承公公云天高义,向皇上奏明,洗刷了平西王府的冤屈。我们王爷感激不已,时常提起,只盼能向公公亲口道谢。”韦小宝道:“道谢是不敢当。蒙王爷这样瞧得起,我在皇上身边,有什么事能帮王爷一个小忙,那总是要办的,这次皇上得知,有一群反贼,要在河间府聚会,又想害平西王。我就自告奋勇,过来瞧瞧。”

  杨滥之大喜,道:“皇上已先得知,反贼们的奸计就不得逞了。我们也得到了讯息,混进了那个他妈的狗头大会之中。听到他们推举各省盟主,企图加害我们王爷。不瞒桂公公说,我们心中实是老大担忧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反贼们若是胆敢到云南来动手,不是小人夸口,来一千,捉一千,来一万,杀一万,怕的却是他们像上次沐家众狗贼那样,胡作非为,嫁祸于我们王爷,那可是无穷的后患。”韦小宝一拍胸膛,道:“请杨大哥去禀告王爷,一点不用担心。我一回到京里,就将那个狗头大会里的事,一五一十、十五二十,详详细细的奏知皇上。他们跟平西王作对,就是跟皇上作对,他们越是恨平西王,越显得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。皇上一喜欢,别说平西王爷,连你杨大哥也是重重有赏,升官发财,不在话下。”

  杨溢之喜道:“全仗桂公公大力周旋。小人自己倒不想升官发财。王爷于先父曾有大恩,小人誓死保护王爷的周全。公公,你到这里,是来探听沐家众狗贼的阴谋吗?”韦小宝一拍大腿,道:“杨大哥,你不但武功了得,而且料事如神,佩服佩服。我和我师姊乔装改扮了,来探听他们捣些什么鬼,却给他们发觉了,我胡说八道一番,他们居然信以为真,反逼我和师姊当场拜堂成亲,哈哈,这叫做因祸得福了。”杨溢之心想:“你是太监,成什么亲?啊,是了,他和那小姑娘假装是一双情侣,骗信了他们。”笑道:“这摇头狮子武功虽好,却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。”韦小宝道:“你们假扮蛮子,为的是捉拿他们?”杨溢之笑道:“沐家跟我们王府仇深似海,上次吃了他们这个大亏,一直未报。这次在那狗头大会之中又见了他们。小人心下盘算,若是在直隶闹出事来,皇上知道了,只怕要怪罪我们王爷,说平西王府的人在京师附近杀人生事。”

  韦小宝大拇指一翘,道:“杨大哥这计策高明得紧,你们扮成了一群蛮子生番,咕花吐鲁,阿巴斯里,就算把沐家一群人尽数杀了,旁人只道是蛮子造反,谁也不会疑心到平西王身上。”杨溢之笑道:“正是。只不过我们扮成这般稀奇古怪的模样,倒叫公公见笑了。”韦小宝道:“什么见笑?我心里可羡慕得紧呢。我真想脱了衣服,脸上画得花花绿绿,跟你们大叫大跳一番。”杨溢之笑道:“公公若是有兴,咱们这就装扮起来。”韦小宝叹了口气,道:“这一次是不行了,我老婆见我这等怪样,一定要大发脾气。”

  杨溢之笑道:“公公当真娶了夫人?不是给那些狗贼逼着假装的吗?”韦小宝道:“杨大哥,我跟你很是投缘,你若是瞧得起,咱们俩便结成金兰兄弟,不用公公、小人的,听着可有多别扭。”杨溢之大喜,一来平西王正有求于他,今后许多大事,都要仗他在皇帝面前维持;二来这个小公公为人慷慨豪爽,很够朋友。当日在康亲王府中,就对自己十分客气,便道:“那是求之不得,就怕高攀不上。”韦小宝道:“什么高攀低攀?咱们比比高矮,是你高呢还是我高?”杨溢之哈哈大笑。两人当即跪了下来,撮土为香,拜了八拜,改口以兄弟相称。杨溢之道:“兄弟,咱俩今后情同骨肉,非比寻常,只不过在别人之前,做哥哥的还是叫你公公,以免惹人疑心。”韦小宝道:“这个自然。大哥,沐家那些人,你要拿他们怎样?”

  杨溢之道:“我带他们去云南,慢慢拷打?拿到了陷害我们王爷的口供之后,解到京里去,好让皇上明白平西王赤胆忠心,也显得兄弟先前力保平西王半分也没有保错。”韦小宝点头道:“很好,很好!大哥,你想那摇头老虎肯招吗?”杨溢之道:“是摇头狮子吴立身。这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,听说为人十分硬气,他是不肯招的。我敬他是条汉子,也不会如何难为他。可是其余那些人,总有几个熬不住刑,会招了出来。”韦小宝道:“不错,计策不错。”杨溢之听他这句话似在随口敷衍,便道:“兄弟,你我不是外人,你如以为不妥,还请直言相告。”

  韦小宝道:“不妥什么的倒是没有,听说沐家有个反贼叫沐剑声的,还有个硬背乌龙柳什么的人。”杨溢之道:“铁背苍龙柳大洪。他是沐剑声的师父。”韦小宝道:“是了,大哥,你记心真好。皇上吩咐,要查明这两人的踪迹,你可也捉住了他们吗?”杨溢之道:“沐剑声也到河间府去了,我们一路暗中跟着下来,一到献县却给他溜了,不知躲到了何处。”韦小宝道:“这就有些为难了。我刚才胡说八道,已骗得那摇头狮子变成了点头狮子,说要带我去见他们的小王爷。我本想查明他们如何阴谋对付平西王,回去奏知皇上。不过大哥既有把握,可以将他们的阴谋拷打出来,那也是一样,倒不用兄弟冒险了。”

  杨滥之心下沉吟:“我拷打几个无足轻重之人,他们未必知道真正的内情,就算知道,沐家那些狗贼骨头很硬,也未必肯说。再说,由平西王自己辩白,万万不如皇上亲自派下来的人查明回奏来得有力。倘若我们装作不知,由兄弟去自行奏告皇上,那对王爷可好得太多了。”

  杨溢之拉着韦小宝的手,说道:“兄弟,你的办法高明得多,一切听你的。咱们怎生去放了沐家那些狗贼,叫他们不起疑心?”韦小宝道:“那就要你来想法子了。”杨溢之沉吟片刻,道:“这样吧。你逃进祠堂去,假意奋勇救你师姊,我追了进来,两个人乱七八糟,大讲蛮子话。讲了一阵,我给你说服了,恭敬行礼而去,那就不露半点痕迹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妙极,我桂公公精通蛮话。说书先生唱弹词开篇,唐明皇手下有个李什么的有学问先生,喝醉了酒,做文章吓得众蛮子屁滚尿流。”杨溢之笑道:“这是李太白醉草吓蛮书。”韦小宝拍手道:“对。对!桂公公醉讲吓蛮话,一样的了不起。大哥,咱们装得似模似样,你向我假意拳打足踢,我毫不受伤,啊,是了,我上身穿有护身宝衣,刀枪不入,你不妨向我砍上几刀,只消不使内力,不震伤五脏六腑,那就半点没事。”

  杨溢之道:“兄弟有此宝衣,那太好了。”韦小宝吹牛道:“皇上派我出来探查反贼的逆谋,怕给他们知觉了杀我,所以特地从身上脱下这件西洋红毛国进贡来的宝衣,赐了给我。大哥,你不用怕伤了我,先砍上几刀试试。”杨溢之拔出刀来,在他手臂上轻轻一划,果然刀锋只划破外衣,遇到内衣时便划不进去。手上略略加劲,在他肩头轻轻斩了一刀,仍是丝毫不损,赞道:“好宝衣,好宝衣。”韦小宝道:“大哥,里面有个姓郑的小子,老是向我师姊勾勾搭搭,兄弟见了生气得很,最好你们捉了他去。”

  杨滥之道:“我将他一掌毙了便是。”韦小宝道:“杀不得,杀不得?这人是皇上要的,将来要着落在他身上办一件大事。请你捉了他去,好好看守起来,不可难为他,也不要盘问他什么事。过得七八年,我来向你要,你就差人送到北京来吧。”杨溢之道:“是,我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。”突然间提高声音,大叫:“胡鲁希都,爱里巴拉!嘘老嘘老!”低声笑道:“咱俩说了这会子话,只怕他们要疑心了。”韦小宝也尖声大叫,说了一连串“蛮话”。杨溢之笑道:“兄弟的‘蛮话’,比做哥哥的可流利得多了。”韦小宝笑道:“这个自然,兄弟当年流落番邦,番邦公主要想招我为驸马,那蛮话是说惯了的。”杨溢之哈哈大笑。韦小宝又道:“大哥,我有一件事好生为难,你得帮我想个法子。”

  杨滥之一拍胸膛,慨然道:“兄弟有什么事,做哥哥的把这条性命交了给你也成,只要你吩咐,无有不遵。”韦小宝叹道:“多谢了,这件事说难不难,说易却也是十分不易。”杨溢之道:“兄弟说出来,我帮你琢磨琢磨。若是做哥哥的办不了,我去求我们王爷。几万兵马,几百万两银子,也调动得出来。”韦小宝微微一笑,道:“千军万马,金山银子,只怕都是无用,那是我师姊,她给逼着跟我拜堂成亲,心中可老大不愿意。最好你有什么妙法,帮我生米煮成熟饭,弄他一个木已成舟。”杨溢之忍不住好笑。心想:“原来如此,我还道是什么大事,却原来只不过要对付一个小姑娘。但他是个太监,又怎能娶妻?是了,听说明朝太监常有娶几个老婆的事,兄弟想是也要来搅这一套玩意儿,过过干瘾。”想到他自幼被净了身,心下甚是难过。

  杨溢之携着韦小宝的手,说道:“兄弟,人生在世,不能事事顺遂,古往今来大英雄、大豪杰,身有缺陷之人极多,那也不必介意。咱们进去吧。”韦小宝道:“好!”口中大叫“蛮话”,拔足向祠堂内奔了进去。杨溢之仗刀赶来,也是“蛮语”大呼,一进大厅,便将韦小宝一把抓住。两个人你一句“希里呼噜”,我一句“阿依巴拉”,说个不休,一面说,一面指指吴立身。又指着阿珂。吴立身等面面相觑,心下都存了指望,均想:“幸亏他懂得蛮子话,或许能说得众蛮子收兵而去。”

  杨溢之提起刀来,对准阿珂的头顶,说道:“女人,不好,杀了。”韦小宝道:“老婆,我的,不杀!”杨溢之道:“老婆,你的,不杀?”韦小宝连连点头,道:“老婆,我的,不杀,不杀!”杨溢之大怒,喝道:“她的,不杀。杀你!”韦小宝道:“很好,不杀我老婆,杀我。”杨溢之呼的一刀,砍向他胸口。这一刀劈下去时刀风呼呼,劲力极大,但刀锋一碰到韦小宝身上,他立即收劲,手腕一抖,那刀反弹了回来。他假装大吃一惊,跳起身来,连砍三刀,在韦小宝衣襟上划了三条长缝。他大声叫道:“你,菩萨,杀不死?”韦小宝点头道:“我,菩萨,杀不死。”杨溢之大拇指一翘,道:“你,菩萨,不是的。大英雄,是的。”指指吴立身等人,道:“汉人,杀了。”韦小宝道:“朋友,我的,不杀。”杨溢之点点头,向阿珂道:“你,老婆,他的?”

  阿珂见到他手中明晃晃的钢刀,想要否认,却又不敢。杨溢之一刀疾劈,将一张供桌削为两爿,喝道:“老公,你的?”指着韦小宝。阿珂无奈,只得低声道:“老公,我的。”杨溢之哈哈大笑,提起阿珂,送到韦小宝身前,说道:“老婆,你的,抱抱。”韦小宝张开双臂,将阿珂紧紧抱住,说道:“老婆,我的,抱抱。”杨溢之指着郑克塽,道:“儿子,你的?”韦小宝摇头道:“不是!”杨溢之大叫几句“蛮话”,抓住郑克塽,奔了出去,口中连声呼啸。他手下从人一拥而出,只听得马蹄声响,竟自去了。

  阿珂惊魂略定,只觉韦小宝双臂仍是抱住了自己的腰不放,说道:“放开手。”韦小宝道:“老婆,我的,抱抱。”阿珂又羞又怒,用力一挣,挣脱了他手臂,韦小宝拾起地上一柄钢刀,将吴立身等人的绑缚都割断了。吴立身道:“这些蛮子武功好生了得,亏得小兄弟会说蛮话,又练了金钟罩铁布衫功夫,刀枪不入,大伙儿得你相救。”韦小宝道:“这群蛮子武功虽高,头脑却笨得很。我胡说一通,他们都信了。”

  阿珂道:“郑公子给他们捉去了,怎生相救才是。”那假新娘突然大叫:“我老公不见了,老公不见了。”吴立身一拱手,说道:“请教小英雄高姓大名。”韦小宝道:“不敢,在下姓韦。”

  吴立身道:“韦相公和韦家娘子今日成亲,一点小小贺仪,不成敬意。”说着伸手入怀,摸出两只小小的金元宝来。韦小宝道:“多谢了。”伸手接过。阿珂涨红了脸,顿足道:“不是的,不算数的。”吴立身笑道:“你们天地也拜过了,你刚才又对那蛮子说过‘老公,我的。’怎么还能赖?新郎新娘洞房花烛,我们不打扰了。”一挥手,和敖彪等人大踏步出了祠堂。

  霎时之间,偌大一座祠堂中静悄悄地更无人声。阿珂心中又是害怕,又是羞愤,向韦小宝偷眼瞧了一眼,想到自己说过“老公,我的”这句话,突然间伏在桌上,哭了出来,顿足道:“都是你不好,都是你不好!”韦小宝柔声道:“是,是,都是我不好。几时我再想个法儿救了郑公子出来,你就说我好了。”阿珂听到“救了郑公子出来”七字,精神一振,抬起头来,说道:“你……你能救他出来吗?”

  红烛摇晃之下,她一张娇艳无伦的脸上带着亮晶晶的几滴泪珠,真是美玉镶珠不足比其容色,玫瑰初露不足方其清丽,韦小宝不由得看得呆了,竟是忘了回答。阿珂拉拉他的衣襟,道:“我问你呢,怎么去救郑公子出来?”韦小宝这才惊觉,叹了口气,道:“那蛮子头脑说,他们出来一趟,不能空手而同,定要捉拿一人回去山洞,煮来大伙儿吃了……”阿珂惊叫一声,道:“煮来大伙儿吃了?”韦小宝道:“是啊,他们本来说你细皮白肉,滋味最好,要捉你去吃的……”阿珂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,抬头向门外一张,生怕那些蛮子去而复回。韦小宝续道:“我说你是我老婆,他们就放过了你。”阿珂急道:“郑公子给他们捉了去,岂不是要他们煮……煮……”

  韦小宝道:“是啊,除非我自告奋勇,去让他们吃了,将他换了出来。”阿珂道:“那你就去换他出来!”

  这句话一出口,她俏脸一红,就知说错了,不得不低下头来。韦小宝心中一片冰冷,暗道:“臭小娘,你瞧得你老公不值半文钱,宁可众蛮子将我煮来吃了,好救你的奸夫出来。”其实他既非阿珂的“老公”,郑克塽也不是她“奸夫”,只不过他在妓院之中,什么“奸夫、淫妇”的骂人言语听得惯了,心中一气,自然而然的想到了,当下冷冷的道:“好,你要我去换,我就去换。就不知那些蛮子的山洞在哪里。哼,咱们走吧。”

  阿珂不敢多说,默默的跟着他走出祠堂,来到大路之上,只见郑家众伴当提着灯笼,围着在大声说话。两人走近身去,郑府众伴当道:“陈姑娘来啦,我家公子呢?我家公子呢?”一齐快步迎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