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共的保密制度,当然比国民党严格而有效得多。国民党的保安手法,模仿日本和德国的那一套,本来也不输于中共的苏联方式,但尽管国民党的特务人员手段十分狠辣,整个政治制度的精神,却还是中国人传统,即「马马虎虎、得过且过」,有什么重大机密泄漏了出去,事后也未必有什么严厉的惩罚。
这种情形并非只见于国共的斗争之中,近三百多年来世界上发生过许多严重的冲突,一方面组织严密,纪律如铁,另一方面自由散漫,温情随便。我在这里想引一段罗素的话,他在「哲学和政治」那篇文章中,结论这样说:「许多人都认为,在自由主义者和狂热份子作战时,狂热份子一定会获胜,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目标正义性,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信仰。这个观念一直非常流行,虽然一切历史事实(包括最近几年来的历史),都证明这种说法错误。狂热份子一次又一次的失败,因为他们企图变成事实上是不可能的目标,或者,即使他们的目标是可能达成的,但他们整个观念太不科学,以致不能采取合理的方法;他们所以失败,还因为他们将来企图团结的人,反而变成了敌人。自从公元一七〇〇年以来,在所有重要的战争中,总是比较民主的一边得到了胜利。其所以如此,一部份是由于民主和理性(这两者是互相密切联系的)并不必为了去配合理论,以致故意歪曲事实。俄国和加拿大的气候大致是差不多的,两国都希望改良小麦的品种,在加拿大,那是用科学实验的方法来进行,在俄国,却是根据于马克思主义的教条而来推想。
「不根据经验而只根据教条的制度,例如马克思主义和法西斯主义,他们非常重视理论,他们有一个长处,能使他们的信奉者坚决服从。但他们也有一个不利之处,那就是不免对人民中一部份极有价值的份子,进行迫害。西班牙因驱逐犹太人和摩尔人而衰败;法国在公布『南昂特法令』之后,大批新教徒流亡出国,使法国损失极大;如果不是希特勒对犹太人如此憎恨,第一枚原子弹可能是德国制造出来的(金庸按:在美国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,许多是从纳粹德国逃出来的犹太人)。我们再重复说一下,根据教条的政治制度还有两个巨大的不利之点,第一,在许多十分重要的事实上,他们另有一种错误的信仰;第二,迫使那些不信仰这种主义的人,心中生出极猛烈的敌意。由于这许多理由,长期的说来,信奉教条主义的国家,不可能胜过那些比较根据经验而行事的国家。如果说,为了团结人民以合力的共成大事,因此非有一种教条式的坚固信仰不可,那也是不对的。以一九四〇年英国抵抗纳粹为例,英国人民没有共同的政治信仰,但他们举国一致的团结精神,没有其他国家能比得上。」
「最后,我所以赞成理性,不仅因为它更加符合于真理,而且也更加道德。信奉教条的国家由政府当局控制舆论,禁止理智的思索,它不得不迫害思想不同的人,不得不敌对不信仰这种主义的人;它要求它的党徒们,必须有系统的憎恨,必须克制天性中的仁爱。为了要得到真理而进行辩论,那是决不容许的,那么,意见不同的人除了进行战争之外,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得到一个决定。而在我们这个科学时代,战争终于会是全人类的毁灭。」 对于某些读者,这几段话或许有点枯燥,可是我以为,这几段话非常非常的重要,其中指出了国民党为什么在大陆时是如此的不得民心,中共为什么近年来遭到这许多严重的失败。我以为罗素所指的「狂热份子」和「教条主义者」,不但包括中共的马克思主义,也包括国民党的法西斯主义。据我个人的所见所闻,由政府当局控制舆论,迫害思想不同者,迫使社会中许多有价值的人士成为自己的敌人、不正视现实、强调憎恨而反对仁爱、这许多情形,国民党政府是这样,中共政府也是这样。十多年前,中共在大陆上得到了摧枯拉朽、秋风扫落叶般的胜利,那主要因为在那时候,中共是比国民党更加民主、更加接近人民,更会争取知识分子、更加正视现实。在一九五七年「反右运动」之后,罗素文中所提出的那些缺点,中共却是十分强调的表现了出来。
有两个噩梦常常纠缠我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但直到今日,我仍是常常梦到,经历到很大的痛苦。第一个恶梦是考试数学,梦中是在考大学,或者是中学里的考试,试卷上写满了三角,大代数,解析几何的试题,但我一道题也做不出,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之后,从梦中醒来,兀自心有余恃,但一面也庆幸这只是一个恶梦而已。第二个恶梦那是可怕得多,我总是看到三张照片,每张照片所摄的都是几千个骷髅头堆成的山。其中两张我是在江西广昌看到的,另外一张是在江西宁都看到的。那些骷髅人头,都是国共斗争中的牺牲者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