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、同学少年遭活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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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光农场与湘西旧情—金庸生平新考   | 金庸与湘西:牛阿曾回应查玉强

那是一九四二年夏天,我刚从浙东衢州中学高中毕业。日军从金华、兰溪一带攻了过来,我和七位同学向西逃到内地去投考大学。日本飞机沿途猛炸,路边看到的尽是死尸。我们每个人带着一辆单车,但公路早已掘得寸步难行,变成不是人骑单车而是单车骑人,必须把单车托在肩上,通过一条条独木桥似的窄梁。我们在浙赣边境的路旁看到一个被日本飞机炸死的农妇,她身旁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抚着妈妈的尸体,呆呆的坐着。那死去的农妇身上没半点血,脸色黄得可怕,她是给炸弹震死的,不知怎样,那孩子却没有受伤。农妇身旁散开着一个包袱,有孩子的衣衫和小鞋。我们已是自顾不暇,除了给孩子几个烧饼之外,没有什么办法,三个女同学一面走,一面流眼泪。对于我们这八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那是第一次见到人间的惨事。

我们到了江西广昌,住在区公所里。这一带是中共的根据地,在二万五千里长征以前,国共双方军队曾在这土地上打过极惨烈的仗。广昌区公所的墙壁上挂着两幅照片,图中是几千个骷髅堆成的一座山,每个骷髅上双眼和嘴巴的三个大孔,阴沉沉地对着看照片的人。说明文字写着,这是「共匪」残杀的良民。但后来我们问了一下当地居民,他们说,其中有共产党杀的人,也有国民党杀的人,谁也分不清楚。过了几天,我们到了宁都,又看到了一张类似的照片,只是那座骷髅山更高大。一个给我们送茶的老人叹了口气,说:「唉,大家都是中国人!」

从此之后,经常困恼我的恶梦,除了考不出数学之外,又有这三张骷髅山的照片,这些骷髅在活着的时候,有的憎恨共产党,有的憎恨国民党,但其中极大多数,恐怕完全不明白资本主义和马克思的分别。江西人见到每一个陌生人,都是亲热地称为「老表」,把你当作是他的表兄或表弟。这句称呼中含意说,我们虽然素不相识,但有共通的血缘,我们的上代很可能都是亲戚。由于一个德国犹太人想到了,必须用武装斗争的方法来实行共产主义,由于一个俄国人将这套理论试验成功,于是在中国的乡村中,「老表」和「老表」们互相残杀,将骷髅堆成了山。我们经过南城、南豊、广昌、宁都这些城市时,国民党人和共产党人的鲜血早已干了,但痛苦的回忆还鲜明的留在人们心底,几乎每一家人家都失去了亲人。诚朴而善良的农民不怨恨国民党,也不怨恨共产党,他们只哀伤自己的不幸,想着:父亲是这样慈爱,丈夫是这样好,儿子是这样乖……他们的头颅,都去堆成骷髅山。

当时我们八个少年,只是叹息政争的残酷,但谁也没有料到,这样残酷的命运,几年之后,会降临到我们自己头上。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是江文焕。三个女同学中一个叫程正迦,在学校里时就仿如是亲密的恋人。我们到重庆后,八个同学中有三个都考上了西南联大外文系,除了我和江文焕外,还有一个叫王浩然。后来我和浩然又都考上了中央政治学校,因为政校不用缴学费膳费,而我们家庭在陷沦区,经济接济不上,因此我和浩然上政校,而文焕则到昆明读联大。或许,周榆瑞曾教过他的功课也说不定。在香港的联大毕业生很多,一定有人认识江君的。
 
文焕毕业后便和正迦结婚,那是十年恋爱的美满结合。但两人结婚不久,文焕就被国民党的特务活埋了。

浩然的父亲是衢州乡下的一个小地主。学校放假时,我不是到文焕家里,便是到浩然的家里度假,因为我自己的家在沦陷区,没法回家。浩然的父亲是忠厚长者,收藏着一些赵之谦、余绍宋、吴昌硕的浙东名家的字画,主要兴趣是种橘和鉴赏书画。衢州解放不久,他就在土改运动中被枪毙了。

写着这篇文字时,我自然会想着,二十多年前和文焕、浩然同窗共砚的亲密情形。我们三个人的零用钱从来不分开,始终一起使用。我最穷,当然也是最占便宜。有一次,我们的公共财产只剩下相当于港币二三毫子,文焕拿去买了一块粉蒸肉,放在我的饭碗底下,让我吃到一半时忽然发现,得到了意外的惊喜。那时我们除了缴学费外,每学期还要缴一百多斤谷作膳费,浩然的父亲从来不等我开口要求,每学期开学时,他家里长工挑到学校来的谷子,有他儿子的一份,也总有我的一份。有一年冬天,浩然和他父亲冒着大风雪走了三十多里路,接我到他家里去过年……

难道人的生活,就必须这么残酷么?如果我们几个人,还能像二十多年前那样,在火炉旁边吃着糖年糕,听浩然的父亲解释赵之谦书法的笔意;如果我还能像二十多年前那样,将文焕一封情意缠绵的书信,送到他爱人的手里,因而赢得一个温柔的感激的眼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