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抗战胜利后到大陆易手前这段时期中,上海「新闻报」工作人员的待遇,可能是全中国任何中国机构中最高的,「申报」与「大公报」比不上新闻报,但相差也不甚多。在那个法币和金圆券疯狂贬值的时代,我们在报馆中当一个小职员,生活勉强还可以安定。大公报在伦敦、纽约、以及全国各大都市都派得有特派员,只要你有才能,工作努力,不愁没有升迁的机会。编辑部的重要人员,每星期有三天至四天的休息。像萧乾,他从英国回上海后担任报馆的社评委员,每星期只须写一篇社评,其余的时间就供他自己读书进修。工作到了一定年限,报馆就分给股份。编辑部半夜里吃的宵夜,醉鸡、炸虾仁,烧卖、白粥的水平之高,大概是香港任何上海馆子所不及。即使像我这种小职员,报馆中的茶房也是不停送上雪白滚热的毛巾,以增加你工作时的舒适。
最值得羡慕的,是报馆内部思想上的自由。报馆并不干涉工作人员个人的思想,在任用编辑和记者时,也唯才能是尚,不考虑你的政治倾向。「彷徨与抉择」中常提起的一位CS,那是许君远先生,他是上海大公报的编辑主任,为人潇洒风趣。他将编辑部中所有的人员分为「国特」与「共特」两派,凡是思想比较右倾的,他称之为国民党特务,简称国特,思想比较左倾的,则是共产党特务,简称共特。我记得有一天晚上,「时与潮」杂志的总编辑邓先生等到编辑部来访问参观,许君远逐一介绍,在每一个同事的头衔之下,都注明这是国特或共特。所谓国特和共特,当然完全是开玩笑,其分类只根据各人的经历,未必真正符合于各人的思想情况。例如陈芃如,因为在担任广州特派员时曾被罗卓英关过牢,于是被封为共特;当时担任采访主任的李宗瀛兄,因为进报馆之前是京沪警备总司令汤恩伯的上校秘书,乃被封为国特。榆瑞书中说,香港大公报推荐三位副编辑主任,结果两者获准而他不得批准,那另外二位便是陈李二君。至于我,在许先生口中属于国特类,因为我曾在蒋介石先生做校长的学校中读过书。
这样的分类,当时人人不以为忤。本来在那时的环境下,国民党特务为士大夫所不齿,而共产党特务则是可予枪毙的罪名,但一来这只是并无恶意的玩笑,许君远因自己做过于斌主教的秘书而也自称国特,二来在大公报内部,大家认为政治思想是每个人自己的私事,不是决走地位、品格、和才具的标准。我们试想一想,即使在号称十分自由的香港,如果大公报或文汇报中有一人被称为「国民党特务」,香港时报或真报中有一人被称为「共产党特务」,就算是随口开开玩笑,那也会被认为是严重的侮辱,非引起重大冲突不可。
说到这里,我们或许有一点小小的值得自豪之处。「明报」编辑部的工作同仁,有些是思想左倾的,有些是右倾的。我们仍旧认为,要做好一件事,才能比政治思想重要。唯一的要求,只是不许任何一位工作人员根据自己的政治偏向而在报上歪曲事实。如果有这种情形发生,那是他对不起报馆,对不起明报的读者。至于他个人是参加十一国庆或是双十国庆,我们以为那是每个人的自由。直到目前为止,明报中左派和右派的工作人员一直能够携手共事,相互间也有很好的友谊。我们相信,如果我们的目的只是寻求事实真相,无意于存心偏袒那一方面,不同政治思想的人们并不是绝对不能合作的。当然,在极左和极右的同业眼中,我们不是思想模糊,便是丧失立场,但我们以为一个诚实的报人应当坚持真理和事实。如果我们今天错了,明天在弄清楚之后,立刻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。
我们相信,世界和人类的希望,不在于极左派的绝对胜利,也不在于极右派的绝对胜利,而在于理智、仁爱、温情、宽厚等等精神为极大多数人士所接受。在这样的精神下,左右双方渐渐接近,终于互相容忍而和平共处。当然,我们决不敢狂妄得自以为「明报」已有了这种精神。我们人微言轻,无财无势,既无学问,又乏经验,不会发生什么重大影响,然而精卫虽小,却可有填海之志。我们办了这张小小的报纸,与其用来鼓吹大战、斗争、憎恨、怨仇、报复、以致增加人们的痛苦,还不如尽其微力,用来赞成孔子、耶稣、释迦牟尼、孙中山、罗素等哲人的仁爱之道。
大公报这「大公」两字,原是每个报人的理想。国民党时代的大公报,有时固不免成为某些野心家的政治工具,但整个说来,它已接近于自由主义者知识分子心目中的理想报纸。在报馆内部,也是充满着自由和温情的空气。报馆内部事行一种刊物,专供津沪渝港四处分馆及各地办印处的同人阅读,那是许君远先生编辑的。这刊物代表了报馆同人间融洽亲切的感情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