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公报这本内部刊物,每十天或半月出版一期,由各地的同事撰稿。内容分为两部份,一部份是讨论报馆的工作与业务,另一部份是报道同事的私生活。在许君远先生的编辑下,这本刊物是生气勃勃的,现在担任新晚报总编辑的罗孚兄,那时是重庆版的副刊编辑,他追求他夫人吴秀圣时,写了三首香艳缠绵的情诗。这三首诗被他同事发现了,抄下来寄到上海,在内部刊物上登了出来。于是从天津、香港到伦敦、纽约,许多大公报人员都把这三首诗念得朗朗上口。虽然大多数人不识罗孚,却都知道了他的风流文采。
我昨天提到,上海大公报编辑部的重要工作人员每星期休息三天到四天,有人觉得难以相信。其实到了香港,我在担任国际版编辑时,每星期也可休息两天。大公报当局认为,人才的培养与工作成绩是同样的重要,两者也是互相有联系的,必须有充份的时间给同事研究进修,报纸的内容才能不断进步。大学教授讲课的时间少而研究的时间多,大公报虽不能和大学相比,却也吸收到这种精神。另一方面,因为人手多而工作量少,有可能精细打磨,提高工作的质量,减少错误。原来担任台北特派员的吕德润兄,回到上海编辑部后,只是编写一些比较不重要的新闻。这些新闻通常只是做一栏高的小字标题,于是他幽默地自封为「一栏编辑」。中共政府成立后,他参加政府工作,担任的似乎是轻工业部的人事处处长。当然,他是有才能的人。选择有才能的人来担任份量并不太多的工作,让他慢慢思考,精益求精。这是旧大公报成功的秘诀之一。
新闻界的朋友们有许多人都知道,当日本投降而我国政府下令停战时,重庆中央日报和大公报都出版号外。中央日报的大标题是「下停战令」,大公报的大标题是「停战令下」。四个字是完全相同的,但声势之强弱,文气之优劣,却是相差极远,何况中央日报这个标题没有主词,在文法上说并不完全。当然,单以这两个标题而论,只是两家报馆中的编辑偶尔表现了不同的才气,未必能证明什么。但中央日报的主要目标是投合蒋介石先生的心意,大公报的主要目标是作全国知识分子的喉舌,平时的努力方向根本不同。中央日报的几任社长,胡建中先生曾是我旧上司(我在杭州东南日报做过一年记者,胡先生是东南日报社长),马星野先生当我在政治学校读书时他是新闻系系主任,阮毅成先生曾任浙江省民政厅厅长,他儿子和我中学时同学。这三位社长我都认识,阮先生尤其相熟,在杭州时,他常邀我去他在迎紫路的家中作客。我以为这三位社长都有办报纸的才能。阮先生的中西学识更是极有修养,他对浙江省世家大族家谱和遗传学的研究,可说是全国的权威之一。然而中央日报作为一张报纸,始终地位不高。我想根本原因,在于这是国民党中央的机关报,它不可能有独立的评论,一切都须代表官方意见。
官方的机关报第一原则是须使政府首长满意,从新闻、副刊,以至广告,在在都须配合政府路线。即使是报界不世出的奇才,也无法使一张官方的报纸不致枯燥乏味,中央日报引不起读者兴趣,人民日报也引不起读者兴趣。就评论说,现在的大公报已远远不及从前大公报社评的水平。 从前的大公报,当世比之于英国的孟彻斯特卫报,因为这两家报纸都十分重视社评,同样的,两家报纸都力求新闻的正确,不受歪曲。我以为,卫报一百周年的该社社长兼总主笔史各特所写的那篇社评,应当是每个报人的信条。文中说:「报纸的基本作用,乃是报道新闻。它必须使新闻不受任何色彩的歪曲,否则便损害了报纸的灵魂。在它报道什么、不报道什么、以及报道的方式中,都不可使真理受到污辱。评论是自由的,事实却是神圣的。」他认为每个人和每家报纸都可以有不同的自由意见,但决不能故意歪曲事实。他主张社评应当诉诸读者的理智,应常宽容而有说服力。他写道:「应当让读者听到朋友们的意见,也应当让他们听到反对者的意见。评论必须有节制。坦白是很好的,但公正更加好。」在史各特八十岁生日时,也说过一番极有意义的话:「有些报纸是不能出卖的——宁可让它关门停版。应当是这样。读者们有权这样要求。在一个伟大的社会中生长起来的报纸,从这社会中得到营养,在各方面反映这社会的利益和精神,事实上是属于这个社会的。这家报纸为了尽它责任,为了报答读者们所给予它的好处和信任,除了坚持它一贯的方针和作风之外,还有什么路好走呢?」
大公报本来的社训是「不党、不私、不卖、不盲」。作为一张理想报纸的信条,我们实在想不出另外有更好的八个字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