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看到「彷徨与抉择」中译的单行本,有一篇作者的「中译本自序」,文中说:「『期我甚切』的朋认为我不该强调『食色』;可是『食色性也』,孟子已有明训。」榆瑞所以有这两句话,大概是读到香港许多批评文字,有感而发。
榆瑞书中不但津津有味地叙述每一次美食的享受,并且以同样的兴趣叙述他对跑马的热中。他确是个很喜欢享受生活的人。这使他易于结交朋友,大家在共同的生活享受中得到乐趣,很快的便产生了志同道合之感。他比较舒适的生活方式,有时会在报馆中引起批评。可是反过来,他却又在书中批评大公报某些高级职员生活奢侈,收藏古董字画。我以为双方这些批评都是不必要的。只要他这些钱不是贪污或偷来抢来的,实在不必多事地去干涉旁人的私生活。
一个人生活的特别严肃,不喝酒,不吸烟,不跳舞,不打牌,不看马路上经过的美丽女人,中国人往往叫他为「和尚」,外国人则称之为「清教徒」。一般共产党人都是生活比较严肃,如果有谁私生活不加检点,就会受到很严厉的批评。到底生活严肃好不好呢?我以为生活严肃当然很好,但强使旁人非严肃不可,那就不好。我以为中国的和尚好过外国的清教徒。因为和尚自己严守戒律,吃素念经,并不勉强旁人跟他一样的严守这种种清规戒律。清教徒却有将种种清规戒律强加于别人身上的习惯。共产党人以生活的刻苦自励,受到我们的尊敬,而其中有些人企图使旁人跟着他们一样刻苦,那就引起了别人的反感。 这种清教徒作风,在美国也是很流行的,二十年代的「禁酒」,便是这种作用的充份表现。许多美国人每星期上教堂、听到别人口出粗言就皱起眉头,但在歧视黑人的事上,却是竭力以赴。在我们以为,道德的标准,在于是否利人或损人,却并不在于是否利己或损己。损人利己或损人不利己,那是最坏的道德;利己而不损人,但也不利人,在道德上无所谓好不好;损己利人或不损己利人,那在道德上是好的。
道德是人和人之间行为的规范,只有牵涉到旁人的时候,那才发生道德问题。独处荒岛的鲁滨逊的生活中不存在道德问题。一个人喜欢賭马、喝酒、或买古董,那是个人的私事,没有必要加以干涉。只有他挪用公款来或买字画,因为是损人了,这才需要干涉。
但许多人心目中所谓的「好人」与「坏人」,却并不根据这标准来判断。似乎私生活刻苦严肃、没有嗜好享受,那就是「好人」;常常喝酒打牌、奢侈浪费,那就不是「好人」。罗素写过一篇文章,叫做「好人所做的坏事」,他举了许多例子,说明一个人虽然私生活极好,却可做出许多有害于大众的事来。例如英皇乔治三世,私生活高尚严肃,但对不同宗教的人民压迫极烈;又如德皇威廉二世,私生活可说完美无疵,却发动了第一次世界大战,为祸世界。斯大林和希特勒,就私生活说,也不见有甚么不道德的地方。希特勒不吸烟、不喝酒,临死时和他情妇正式结婚,可说是有情有义。
罗素又举例说,许多通常被认为「不好」的人,却在文化学术上作了重大贡献:「以华兹华斯为例。他年青时同情法国的大革命,到了法国,写了许多好诗,生了一个女儿。在这时期中,他是个「坏人」。后来他变好了,离弃了他的女儿,奉行正确的规条,于是写了许多坏诗。柯勒立芝也有同样的经历,在他邪恶的时期,写了著名的长诗『忽必烈汗』,当他改邪归正时,他就写神学论文。我们无法举出一个例子,证明任何一个诗人是在他做『正人君子』之时,写下了伟大的诗篇。但丁由于从事颠覆政府的罪名而被驱逐出境。以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中所表现的内容来看,美国的移民局一定不许他在纽约登岸(金庸按: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中所描写的,一般认为有同性恋倾向。)『好人』必须是拥护政府当局的,那么在克伦威尔统治的时代,米尔顿是个好人,在此之前和以后则是坏人,但事实上,他所有的诗篇都是在他的坏人时期写的,其中大部份,更是在他险些以反 政府罪名被吊死之后写的。他还举了诗人杜恩纳、史温朋等的例子。在科学上,加里略和达尔文是坏人;在哲学上,史宾诺沙是坏人,迪卞尔为了恐惧被当局迫害而流亡出国。文艺复兴时代所有的大画家,没有一个是正人君子。
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,个人的私生活不一定是决定一个人好坏的标准,是否服从政府当局的官方路线,更不是好坏的标准。在我们看来,对旁人有贡献的人是好人,贡献愈大,享受到他好处的人愈多,这个人愈好。李白、杜甫、白乐天、苏东坡的诗词使千年之后的人们仍旧享到美感,我们便说他们好。至于李白饮酒过量,白乐天和苏东坡各娶妾侍,杜甫直言批评皇帝的过失,对当时的政权不断「鸣放」,以致成为「右派份子」而去官。这些「私德」并不影响他们的人品和贡献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