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共和国民党对于干涉人民的私生活,都很感兴趣。蒋介石先生有「新生活运动」,提倡「礼义廉耻」。每次做总理纪念周时,要精神训话,要念十二条什么「助人为快乐之本」、「整洁为强身之本」等等守则。还有一个甚么「新生活运动委员会」,任务在于督促全国人民实行新生活。抗战时期的重庆,市中心区耸立着一根木柱,上写「礼义廉耻」四个大字,称之为「精神堡垒」,意思说中华民族可以凭着四维八德,抵抗日本军阀的侵略。但一般官员不廉无耻如故,贪污腐败如故。由于政府的低能,当局虽想干涉人民的生活,事实上却办不到,连政府中公务人员的生活都管不着,不用说管人民的生活了。中共政府却是组织严密,效率极高,中央一个命令下来,全国人民的一举一动立刻都在当局控制之下。
一九五八年夏天,我随着长城电影公司的编导、演员等,到广州一带参观。我们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佛山。垂杨流水、桑田小桥,真像江南一般的美丽。当地的领导人向我们报告「爱国卫生运动」的经过,一位壮健的女党委不断的说:「干劲冲天,干劲冲天!」她这篇告之中,「干劲冲天」四个字似乎用得太多了些,但事实上,他们的确是个个干劲冲天。我以往认识的共产党人,大多数是文化工作者,或者是地位较高的首长,在佛山见到这些干部,却是地方工作人员。他们不是知识分子,但都有相当文化修养,有一位管工业的领导人,谈吐中更显得学问很好。对于他们意气风发、全力以赴的工作精神,我当时很受感动。他们的姓名我现在都忘了,但一个个人的面貌和语调,我还是记得很清楚:穿着黑胶绸无领衫的第一书记,穿白衬衫的市长……他们个个在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。后来不断听到大陆上大跃进失败、粮食缺乏种种坏消息,我不自禁的会怀念那几个诚朴的忠心耿耿的干部,他们的工作做坏了没有?他们之中有谁犯了错误没有?
要描写佛山那种清洁的情形,用任何语句来形容都不会过火。我相信自有人类历史以来,恐怕任何地方都不会有这样清洁。李萍倩、胡小峰、姜明等等都是吸烟的,但没有人敢把香烟灰弹在地下,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一只香烟铁盒,小心翼翼的把烟灰弹在盒里,唯恐有一点烟灰落在地下,破坏了街道上这种明净无尘的状态。我们几乎对自己鞋底的带有泥土,也感到了歉意。
街道和里巷中的清洁,那是一眼就瞧得见的。当地政府更邀我们去参观居民的住屋。佛山是一个大市镇,里弄不可胜数,每一家人家的大门和房门都打开着。政府人员领着我们随意行走,一家家的去参观。每一家人家的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厕所,全都维持着「世界整洁冠军」的水平,每枝牙刷、每块毛巾,都是放得整整齐齐,洗得一尘不染。我们口中当然是啧啧称赞,认为是个奇迹。但要做到这歩田地,个人的自由不是牺牲得太多了些了吗?中共的干部不用敲门,便穿房入户的任意走到每一家人家。我们跟在他后面,只看了三四家,我内心就越来越不安:「我是什么人?我只不过是香港一个平常的文艺工作者,有什么资格这样肆无忌惮的走进每一家人家,去看他的被褥是否洗得清洁、毛巾是否叠得整齐?我们又不是这家人家邀请去的?他们口头上虽不敢拒绝,心里却不一定欢迎。」我所以这样想,那是出于西方「居所神圣」的观念。在香港,警察如果没有官方所发的「入屋令」,是不能随便走到任何一间房屋中去的。西方的个人主义观念,认为自己的家就是一所堡垒,只要自己不犯法,有权拒绝任何人进来。但自古以来,任何中国政府都不尊重人民这种权利。
这种西方的「居住自由」观念,是有益还是有害,我没有资格加以判断,然而从我们做老百姓的立场看来,人民有了这种自由,生活是幸福得多,可贵得多。如果任何官方人员有权随时来到我的家中,即使他每次都是友好的善意的拜访,我也未必喜欢,至于他是来检查我的毛巾牙刷,我更是意兴索然了。我们在佛山遇到了一些诚朴可亲、勤奋刻苦的中共人员,他们努力为人民工作,做了许多有益的事,然而他们侵犯了人民的自由。或者,这些干部们根本不以为这是有害的;或者,他们认为从集体主义的观点来看,所谓「个人自由」的思想根本便要予以驱除。但我却以为个人生活的自由,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。在国家遇到侵略、天灾等等重大变故时,个人自由是可以牺牲一些的。然而在和平时期,每个人民的私生活都要由国家来管制,那是绝难忍受。偶尔进行一次大扫除和清洁检查,我并不反对,但如香港卫生局人员领了碧姫巴铎、马伦白兰度之类人马在我家里走进走出,研究我的卧室和厨房是否清洁,要来便来,要去便去,即使有明星可看,我也会觉得太丧失了自尊和自由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