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瑞书中有很多地方提到李纯青,他说他回到上海,经过了新闻工作者的思想改造运动后,李纯青要他担任私人秘书。榆瑞起初不愿意,后来勉强同意了,却又突然吐血而耽搁了下来。他书中对李纯青有这样的叙述:「我们的总编辑王芸生那时在北京出席亚非国家和平会议。实际主持大公报业务的,是副总编辑李纯青,他是一个老共产党员。在中日战争时,他在报馆里没有多大重要性。上海『解放』后,他公开了他的党员身份,立刻成为最重要的人物,甚至王芸生也要讨好他。在一九四八至四九年间,李纯青在香港耽过几个月。」
李纯青是台湾人,中央政治学校毕业生(似乎是第一期的)。他思想左倾,报馆同事向来都知道的,他进大学之前,一直是在日本统治下的台湾,没有机会受到正常的中文教育,因此中文根底不大好,但进大公报后,数年之间勤读苦学,写的文章见解深刻,锋锐若利刃,不久就担任社评委员,一般同事对他都很佩服。李纯青讷于言辞,但头脑非常灵敏。台湾民主同盟的主席本来是谢雪红,李是副主席,自从谢雪红成为右派后,李纯青的地位是更加重要了。不论是共产党员或非党员,作为一个新闻评论家,我以为他是第一流的人才。在香港期间,他为报纸撰述短评,并以「微言」为笔名,在「天下大事」等副刊上撰写政治小品,往往一针见血,分析到问题的本质。他写的社评论感情之丰富,不如张季鸾先生,文采之华瞻,不如王芸先生,但深刻、辛辣,容或过之。
广州解放初期,香港大公报销到广东各地,销数直线上升,报馆同事都很兴奋。但李纯青说:「这种情形不会维持很久的。广州人有广州报纸,不能长期容许香港大公报内销。我们的整个计划,应当以不内销为基础。」当时许多同事都不大相信,觉得香港大公报完全根据于中共的政策丝毫没有违反的地方,似乎不会不许内销。但后来事实证明,李纯青确有先见之明。中共对报纸的发行非常严格,除了几家全国性的报纸之外,一般地方报纸都不能在外地发行。广州一个普通人民订阅香港大公报固然无法办到,便是要订一份湖南日报、北京日报,也是不可以的。
一九五〇年春天,我在北京大公报办事处住了一段时期。办事处在乃兹府,是相当考究的西式房子。所谓乃兹府,本来是「奶子府」,是皇帝奶妈的府第,后人觉得「奶子」不好听,才改了这两个文雅的字眼。大公报办事处和奶子府只隔几家,看过奶子府的外表,朱红大门,门上碗大的铜钉,模样十分威风,从门内望进去,庭院中花木扶疏,一派豪华富贵气象。看着这两扇朱红大门时,我有时想象,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四方官吏在这两扇大门中进进出出,送上无数金银珍玩,于是这位乳娘在皇帝跟前说了几句好话,于是这些官吏个个升了官,再将老百姓拷打搜刮。
那时李纯青也住在办事处,我跟他去游故宫、游颐和园,去看煤山上崇祯皇帝吊死的那棵树。我们一同耻笑这个末代皇帝的察察为明和自以为是,此时回思,当时情景宛在目前。有一天,李纯青、谭文瑞和我三人到天坛去,只见一排排数百年的老树都只剩下一个树根,原来那是傅作义守北平时,他部下士兵将古树都砍下来筑了工事,忽然,迎面一个警察高歌而来:「叹杨家,秉忠心……」音调苍凉,韵味悠然,他经过我们身畔,渐渐走远,还是在唱:「……大宋扶保……」突然之间,我似乎感到了这古老中国千百年来的脉搏跳动。
不久,北京举行全国新闻工作者会议。我自然没资格参加,只是听李纯青在会后讲述会中的情形。他转述的胡喬木一篇报告,我现在还是印象十分深刻,觉得这篇报告的中心思想,抓到了新闻工作的精义。
当时中共有两个「乔木」,南乔是曾在香港住过很久的乔木,北乔便是胡喬木。胡喬木本来也是单称「乔木」,并不冠姓,他常在毛泽东先生左右,在老解放区工作。等到北乔南乔一起到了北京,那就不易分得明白。据说毛先生曾请他们两位之中,有一人放弃「乔木」之名。北乔年纪较大,用「乔木」的名字比南乔为早,而南乔却说他是真正姓乔,北乔却是姓胡,结果是折衷解决,北乔称胡喬木,而南乔则恢复乔冠华的旧名。这次南乔随刘少奇到北越等地,在正式发表的名单中便是「乔冠华」。
当时胡喬木的职位似乎是新闻总署署长兼新华通讯社总社社长。他在那篇报告中说,从前我们一起床,第一件事便是赶快找报纸看,现在对报纸的兴趣却很淡漠了,下午看也可以,晚上看也可以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那是因为现在的报纸(指中共地区的)内容枯燥乏味,满纸教条,读者丝毫没有先睹为快之心。他提出了办报纸的三个原则,那就是:联系群众、联系实际、批评与自我批评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