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对任何人都不歧视,对外国人也是一视同仁,他曾说:「自古皆贵中华,贱夷狄,朕独爱之如一。」这或许和他自己的血统有些关系,他母亲独孤氏、他皇后长孙氏,都是胡人,但更主要的是由于他胸襟宽广。他手下大将之中有许多外国人。这些外国将军只有比汉人将军更加忠心,李世民逝世后,他的外国人大将阿史那社尔、契苾何力等都请求自杀殉葬,新皇帝高宗严禁方罢。
第六点成功的秘诀,是他用人只取其所长,并不求全责备。他说:「人之行能,不能兼备,朕常弃其所短,取其所长。人主往往进贤则欲置诸怀(恨不得抱他在怀里),退不肖则欲推诸壑(只想推他入山谷中跌死),朕见贤者则敬之,不肖者则怜之,贤不肖各得其所。」一个「敬」字和一个「怜」字,包括了大领袖待人的仁心。
第七个要点,是他深深体会到守成的艰难。贞观十二年,他和侍臣们闲谈,问起:创业难呢还是守成难?房玄龄说:「天下大乱之时,与群雄激烈斗争,终于得到天下,那是创业难。」魏征说:「自古帝王,莫不得之于艰难,失之于安逸,所以是守成难。」李世民道:「玄龄与吾共取天下,出百死,得一生,故知创业之难。征与吾共安天下,常恐骄奢生于富贵,祸乱生于所忽,故知守成之难。然创业之难,既已往矣;守成之难,方当与诸公慎之。」魏征极力强调守成的困难,强调「贵不期骄,富不期侈」。意思说,一个人尊贵之后,本来并不想傲骄的,但自然而然的会自大起来;一个人发财之后,木来并不想奢侈的,但自然而然的会浪费起来。这是人的天性,所以非极力防止不可。他给李世民的奏章中道:「人主善始者多,克终者寡,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?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,安逸则骄恣而轻物;尽下则胡越同心,轻物则六亲离德,虽震之以威怒,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。」这片道理实在说得很好,一个人或是一个团体、一个政党,在争取成功的时候,会竭力拉拢各方面的人物,于是会「胡越同心」;一旦胜利了,不免自高自大起来,那时便「六亲离德」,即使你采取高压手段,人家也是表面服从而心中不服。
唐初大臣进谏皇帝,动不动便说你这样干是要亡国的。他们所说的亡国,自是指朝代的覆亡。魏征常说:「鉴形莫如止水,鉴败莫如亡国。」你要避免覆亡,就得从前代覆亡的事实中找取经验教训。他说:「昔隋之未乱也,自谓必无乱;其未亡也,自谓必无亡。故赋役无穷,征伐不息,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时寤也。」任何朝代在覆亡之前,当国者决不相信会覆亡,如有人提了几句不吉利的话,当国者反而认为是「妖言」,非严加惩处不可。相反的,越是兴旺的时代,越是鼓励人们说:「我们这样干,那一定要亡国的了。」
或许有人觉得,李世民离开我们已有一千三百多年。我们所处的是太空船时代、核子武器时代,从前这些古老的经验教训,对我们有什么用?我却以为只要人的根本性格没有变,人类的历史经验便有用处。唐代造船的方法、射箭的经验、织布的工具,现在是没有用了,因为现代的科学技术比一千多年以前是进步得多。但治国和理民,主要的对象是人。一千二百多年前的人和现代人,生理和心理上可说绝少差别。唐代的人喜欢权力、爱好虚荣、希望健康、长命、财富、名誉、家室之乐,现代人的基本欲望仍旧是这样。
每个人都有自尊心,也希望别人对他们尊重。这种唐代心理是如此,现代也是如此;中国人是如此,任何外国人也是如此。李世民是皇帝,他和大臣们说话时,尊称之为「公」,为「诸公」。在法西斯的统治下,任何人听到领袖的名字,必须立正致敬,这种形式是否真正能引起人们崇敬的心理,实在大可怀疑。据说张治中从前在和蒋介石先生通电话时,一定恭恭敬敬的立正,说话之前必先行个敬礼。如果蒋先生有先见之明,恐怕宁可他在打电话时态度随便些,却不要后来去靠拢了共产党。
几年前,广州方面的中共首长陶铸、朱光等邀了香港一些左派的电影工作者去谈谈,我也参加了。陶铸谈的主要是国际大势,朱光谈的国内和广东的现况,中共广东宣传部部长王匡和我们谈论文艺问题。王匡自己是作家,对红楼梦有相当研究,他谈的主题是文艺的「潜移默化」作用。我觉得他说得很有理由。他主要的论点,便是从观众和读者的自尊心出发。他说,古典小说的作者敬重读者,尊称之为「看官」,心目中认为读者是高于作者的「官」。但现代写文章的人,往往自以为高人一等,对读者说你应当如何如何,不免引起读者的反感。读者心中一生反感,你所想传达的思想内容,他就置之不理了。不论是文艺或电影戏剧,生硬说教,就是损害读者或观众的自尊心。潜移默化,却能够得到最好的效果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