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管仲说:「衣食足而后知荣辱,仓廪实而后知礼义。」然而人类究竟与禽兽不同,除了必需的生活数据之外,还需要保持人格的尊严。衣食足,那自然必要,每个人对物质的要求是基本的,但我们并非仅仅满足于有饭吃,有衣服穿。「礼记檀弓」中那个「嗟来食」的故事很有名,在赈济灾民的时候,你对灾民仍旧要有适当的貌礼,如果你不客气的叫道:「喂,来吃!」好像呼鸡喝狗一般,有骨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吃你的。
罗素在一段讨论「技术与人性」的文章中说:「自尊心可以分为两方面,好的一面可以称之为『适当的自尊』,坏的一面则是自高自大。当一个人落入了敌人手中之时,自尊心可以使他不致于卑鄙下贱;对全世界都在反对他的时候,自尊心可以使他觉得他自己或许仍旧是对的(金庸按:那就是鲁迅说的「横眉冷对千夫指」,孟子说的「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」)。如果一个人没有了这种自尊心,他就会觉得,应该毫无怀疑的信从大多数人的意见,信从政府的意见,如果社会上一般人都是这样想,那就使道德上和知识上都不可能再有什么进步。」
罗素极力攻击在暴政统治之下,被统治者连自尊心也被剥夺,他说:「暴政有许多令人十分厌恶的持点,其中之一,是强逼那些受迫害的人,反而向迫害他们的人歌功颂德。罗马的角斗士在出场角斗时,明知他们之中将有一半人要为了娱乐皇帝而互相残杀而死,还是不得不向使他们死亡的皇帝致敬。杜思退益夫斯基与巴枯宁被关在狱中时,还是不得不假装对沙皇尼古拉深感皇恩。被苏联政府清算了的那些人,往往作贱自己,招认自己犯了各种各样的罪行,而那些逃过了清算的人们,则是无耻地对当局赞美歌颂,同时设法去诬吿和陷害同僚。」在中国古代,皇帝要处死一个人称为「赐死」,而被赐死的人还要「三呼万岁,谢主龙恩」。
罗素主张鼓励自由思想,认为集体的意见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。他说:「有些人相信,人民的意见,就等于是绝对不会错误的上帝的意见,因此他们就认为,任何标新立异、独树一帜的看法就是异端,那就是反对人民、反对合法当局的叛乱。」他认为暴君的压迫固然阻碍社会进步,集体的压迫也阻碍社会进步。他说:「在一个社会中,如果个人是集体的奴隶,比之个人是一个暴君的奴隶,那也只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而已。平等有两种,一种是大家都是奴隶的平等,另外一种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平等。由此可见,单是平等,并不足以造成一个良好的社会。」
关于经济制度,罗素是全力拥护社会主义的,他曾说过许许多多社会主义的好处。我个人也赞成社会主义。我以为少数人住高楼华堂而许多人「一家八口一张床」,这种制度有根本上的缺点。「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」的现象,任何稍有良心的人,都不会认为是合理的。
抗战期间,我曾在湘西农村中住过一段时期,就是沈从文小说「边城」(电影「翠翠」所根据的原著)所描写的那个地方。那年春天,农村中发生了天花。我所住地方附近的三个农村,十分之七八的大人和小孩都染上了。农村中没有半点医药设备,短短一个月之内,我所相识的农民死了五十多人,幸而没死的,险上也都留下了难看的疤痕。我当然知道,只要事先种了牛痘,就可以防止天花的传染,即使在染上之后,如果有适当的医药照料,大多数人也可以保全生命。但这些农村之中,大多数人家是数代没有一张桌子没有一张椅子的,在大雪纷飞的严寒天时中也是没有鞋子袜子穿的,一百人中是难得有一个人识字的,谈得上什么种牛痘和看医生?
那时候和我最好的是一位姓覃的农民朋友。他不识字,然而是唱山歌的好手。他比我稍大几岁,我常跟着他去捉鱼、钓田鸡、打山鸡。那时他正和邻村的一个姑娘在热恋之中。湘西农村中的恋爱很是罗曼蒂克,男的女的隔着一条小溪、躲在茶花后面你一曲我一曲的唱着山歌。这些山歌的调子很少变化,歌词是每个人即兴编造。他和那位姑娘在晓风之中,明月之下,不知已唱了几千几万首山歌,每块岩石、每一株桐树都记住了他俩缠绵的深情的歌声了。忽然之间,他也染上了天花。他母亲、哥哥、妹子,都在这场天花中死了,家中只剩了他一人,只有邻居和那位姑娘帮他煮饭烧水。
这天我去看他,带了几斤米和一只鸡去。刚坐下不久(坐在草织的圆垫上,没有凳子的),县里来了催钱粮的税吏。我朋友的田早在七八年前就卖了给人,但那买田的有钱人设法不转钱粮户册,每年的钱粮仍是要我朋友家缴纳,长期来交涉和哀求都没有用。这一次钱粮当然缴不出,那税吏就要收「草鞋钱」——他从县里走了几十里路,草鞋 走烂了,不缴钱粮就得给草鞋钱,他好买了草鞋,过几天再来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