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法始终一贯 是不是我先有了主见,再到阿含经中去找适合的证据来与之配合呢?我相信不是。因为以上所作的分析,并不是只与上文已引述过的经文相符,而是与经中所记载的佛说完全没有矛盾冲突。佛陀所演说的佛法,尽管方式极多变化,道理始终一贯。佛法之中并无矛盾冲突,我们的理解也可以完全不与之发生矛盾。 在汉译四部阿含经中,我发现有四处与上述分析不符。其中三处是「弟子说」而不是「佛说」,另一处虽是「佛说」,然而经文本身极为可疑。四阿含经共一百八十三卷,加上别译,总数近三百万字。我诵经不够细致,极可能另有其他片段经文,上述分析不能与之相符,希望读者们指教。我们修学佛法,惟一目的只是希望能比较正确的了解佛义,决不是要提出什么与众不同的见解,表示有「独得之见」。这与研究别的世俗学问态度完全不同。别人的任何指教,对我而言的的确确都是「慈悲指引」。 下面试行讨论阿含经中与上述分析不符的四段经文: 一、中阿含「象迹喻经」 「诸贤,犹如因材木、因泥土、因水草,覆裹于空,便生『屋』名。诸贤,当知此身亦复如是。因筋骨、因皮肤、因血肉、缠裹于空,便生『身』名。诸贤,若内眼处坏者,外色便不为光明所照,则无有念,眼识不得生。诸贤,若内眼处不坏者,外色便为光明所照,而便有念,眼识得生。诸贤、内眼处及色,眼识知外色,是属色阴,若有觉是觉阴,若有想是想阴,若有思是思阴,若有识是识阴。如是观阴会合。诸贤,世尊亦如是说:若见缘起便见法,若见法便见缘起。所以者何?诸贤!世尊说:五阴盛从因缘生。色盛阴,觉想行识盛阴。诸贤,若内耳鼻舌身意处坏者,外法便不为光明所照,则无有念,意识不得生。诸贤,若内意处不坏者,外法便为光明所照,而便有念,意识得生。诸贤,内意处及法,意识知外色法,是属色阴。若有觉是觉阴,若有想是想阴,若有思是思阴,若有识是识阴。如是观阴会合。」(大正二六,四六七) 这段经文是佛的大弟子舍利弗向众比丘说法,听众是同门师弟,舍利弗的说话很客气,不断称呼「诸贤」。他称色蕴为「身」,外界物体为「外色」,都很正确。但其中说「眼识知外色,是属色阴」,「意识知外色法,是属色阴」。这两句话却和我们的理解完全不同。眼识与意识应当属于「识蕴」。再者,外法是抽象概念,不可见,不应该称为「外色法」。那是什么道理呢? 我对照南传中部经的英译(英国巴利文圣典协会本,以及锡兰佛教出版协会本),原来汉译本中有多处省略,以致变得不可解。中部经中这样说: 「如果内眼处不坏,外色进入了视界,眼与外色有了适当接触,那便生起了眼识。任何色阴受到了眼识的影响,属于色受阴,任何受阴受到了眼识的影响,属于受受阴,任何想阴受到了眼识的影响,属于想受阴;任何行识受到了眼识的影响,属于行受阴,任何识阴受到了眼识的影响,属于识受阴。应当了解:五受阴原来是这样生起,这样会合的。世尊也这样说:若见缘起便见法,若见法便见缘起。为什么呢?世尊说:五受阴的产生是有原因、有条件的。」 以下的经文对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五者都重复一遍,说法完全相同。「任何色阴受到了耳识的影响,属于色受阴」、「任何受阴受到了耳识的影响,属于受受阴。」、「任何想阴受到了耳识的影响,属于想受阴。」以至到「任何色阴受到了意识的影响,属于色受阴」、「任何识阴受到了意识的影响,属于识受阴。」(见伦敦版中部经卷一,页二三六—七;锡兰版「佛经选译」卷二「大品象迹喻经」及注释页一三—三〇) 舍利弗根据世尊的教导,说明六识如何生起,五受阴如何生起,说明「五阴盛从因缘生」的基本原则,完全正确。 中部经中说的是「意识知外法」,并无「外色法」的名称。「任何色阴受到这样(眼识生起)的影响」,巴利文的原文是Yam tathabhutassa rupam。 由此可见,汉译经文中,「眼识知外色,是属色阴」,「意识知外色法,是属色阴」这两句,不但误译了句子的意义,又将「色受阴」译为「色阴」(直到后来才补上「色盛阴」三字,这是「色受阴」的异译),将「外法」译为「外色法」。汉译的整段经文,很难令人了解舍利弗这一大段说法的意义。 是不是有可能舍利弗的确认为眼识与意识属于色蕴,汉译没有错,却是巴利文本错了?我以为不可能。第一,汉译经文的意义不完整,巴利文经文完整。第二,相传为舍利弗所作的两部论集之一「舍利弗阿毘昙」卷三中说:「云何识阴,若心意识,六识身,七识界,是名识阴。……云何六识身?眼识身、耳鼻舌身意识身。」(大正一五四八,五四五)另一部「阿毘达磨集异门足论」卷十一中说:「尽所有识,谓六识身。何等为六?谓眼识、耳鼻舌身意识……说名识蕴。」(大正一五三六,四一四—五)虽然我不相信这两部论集真是舍利弗所「造」或所「说」,但总是代表了印度当时佛教主流的看法。 四阿含经是我国佛经的早期翻译,当时的译经水平与后来鸠摩罗什大师、玄奘大师相差甚远,偶有若干误译,并不为奇。 「阿毘达磨顺正理论」是有部正统派的著作,该论卷三十五有一段文字,与本部中不赞成无表色的上座们辩论:「此中上座,率自妄情,改换正文,作如是诵……彼作是说,经部诸师所诵经中曾见有此……一类自称经为量者,犹能眷摄为内法人,时与详论甚深理教,然彼所诵,于诸部中所有圣言,曾不见有。所释义理,违背余经。宁劝智人,令专信学爱无表色,正合其仪。佛于经中自摄受故,谓象迹喻契经中说,有法处色。(按:其实大品象迹喻经是舍利弗说的,并非佛说。中含第一四六经小品象迹喻经是佛说的,但完全没有涉及这问题)……如是彼诵,违教理言,但合无知经部所诵。又彼所释,遮隔世尊教所摄受殊胜诸色……言无实义,如是谤法,岂曰善人?若于契经不了深义,不言为胜……」(大正一五六二·五四〇—一) 辩到后来,简直是破口谩骂了,只因经部的诵本和有部不同,便说是「无知经部」,说对手「谤法」,不是善人,你们对于阿含经的深义如果不了解,还是给我闭上嘴要好得多了。 从这段论争中可以见到,「阿含经」的经文是有人改动过的,对「象迹喻经」的经文有不同见解。有部自己的诸论师们,对于经文的原文也有重大争执,某些上座论师们认为,经部的诵本比较正确。经部的根本主张,是以「佛说契经」为判断标准,我们有理由相信,他们的诵本应当更加靠得住。那么「象迹喻经」这段经文,是由于有部诵本改动了原经,以致其中产生不可解之处,其实过失不在汉译,似乎可能性更大。 二、 杂含二五二经 「时尊者舍利弗,于近处住一树下,闻优波先那语,即诣优波先那所,语优波先那言:『我今观汝色貌,诸根不异于常,而言中毒,持我身出,莫令散坏如糠糟聚,竟为云何?』优波先那语舍利弗言:『若当有言,我眼是我、我所。耳鼻舌身意,耳鼻舌身意是我、我所。色声香味触法,色声香味触法是我、我所。……』」 阿含经中记载佛陀对人说法,教人不可误认五蕴是我、我所,不可误认眼耳鼻舌身意是我、我所,因为那是人身的一部份,常人都认为是我,是属于我的。这样的例子不下数千百次,不胜枚举。但佛陀从来没有教人不可误认外界的色声香味触法是我、我所。这样的例子,经中一次也没有。这充分证明,色处决不属于色蕴。事实上,不可能误认外界的色声香味触法就是我。 但优波先那却对舍利弗说:「若当有言……色声香味触法是我、我所」,那是什么缘故? 优波先那被一条剧毒的小蛇咬中(据南传相应部经注释:优波先那是舍利弗的亲弟弟),毒发垂危。舍利弗赶去看他,见他脸色平静如常,神智清醒,很是奇怪。优波先那说:「我快死了,如果我认为五蕴、内六处就是我,现在身体即将败坏,自然会心中惊恐,脸色大变。但我早知道,色受想行识、眼耳鼻舌身意,肉体的地水风火四界,并不是真正的我,我对于色身中毒败坏,怎么会介意呢?」说毕就安安静静地逝去。 南传相应部经中,并没有「色声香味触法是我、我所」这一段话。(见相应部经三五·六九) 优波先那虽然身中剧毒,但毫不在乎,可见平素修为极高,按理不应该说错。从他这段话的整个意义说来,「色声香味触法」与他的「色貌诸根不异于常」也没有关系。 杂含二五二经比相应部中那篇相当的经长得多,其中记载:舍利弗后来去禀告佛陀,佛陀念了一大段偈,说要对一切大蛇小虫慈悲,又说了一大段咒语,说只须念一遍咒,毒蛇就不能侵害。经中将咒语也录了下来:「坞躭婆隶,躭婆隶,躭陆,波婆躭陆……坞娱隶悉波呵」。 这一段经文颇有后期密宗经咒的色彩,与阿含经中所记的原始佛教距离极大,再考虑到相应部经中没有这一段文字,猜想这段文字或许是后来所增添的,而「色声香味触法是我、我所」这一句,或许同时添入。当然,这并没有具体的证据。 三、杂含二七六经 「尊者难陀告诸比丘尼:『善哉,善哉!姊妹,应如是解。六内入处,观察无我。诸比丘尼,色外入处,是我、异我、相在不?』答言:『不也,尊者难陀。』『声香味触法外入处是我、异我、相在不?』答言:『不也,尊者难陀。所以者何?尊者难陀,我已曾于六外入处,如实观察无我。』」 「于六外入处,如实观察无我」,这是对的。在这里,「无我」是指「不能独立存在、由于因缘会合而存在」之意。可是难陀怎么会问诸比丘尼:色声香味触法是我吗?是属于我吗?是我的一部份吗? 众比丘尼虽然回答得正确,但难陀这个问题,显然提得不大合理。中部经第一四六经也有这一句问话、与汉译中阿含相同。什么原因,我不能明白。佛陀起初派难陀去教导五百比丘尼,难陀不大愿意,后来佛陀再次吩咐,他才去说法。据南传注释(增支部一·一七三):难陀前生是国王,这五百比丘尼前生都是他的妃嫔,所以难陀不想和她们相见。这样的解释显然太玄,虽可存其一说,却不能作为解决经文疑义的根据。或许可以这样解释:难陀一路问下来,眼是我吗?耳是我?鼻是我吗?问得顺了,跟着随口就问:色外入处是我吗?这种小错误,佛陀决不会犯,难陀却难免说得溜了。然而这样的解释并不好。他随口问了一句「色是我吗?」固有可能,却不应再问声香味触法。 是不是难陀对佛义了解得不够透彻呢?相信不会。这位难陀(Nandaka)并不是佛陀的异母弟难陀(Nanda)。 这位向女尼说法的难陀,对佛义是了解十分精深的,据增支部经第四卷三五八经(汉译增一阿含经没有这篇经)记载: 有一次,难陀在祇树给孤独园的一间厅里,向许多比丘说法。佛陀经过门外,发觉厅门在里闩住了,便在门外听难陀说得对不对。听了很久,觉得难陀的讲述和解释非但深合己意,而且非常动听,就这样站着倾听,听到后来,时刻过了很久,佛陀的背痛起来了,便敲门进去。难陀得知之后,非常过意不去。佛陀安慰他,叫他不必介意,并赞他说得极好,大大奖勉了一番才离去,要难陀继续说下去。 对于杂含二七六经中难陀这一句问话,只好存疑。 四、「增一阿含经」·「听法品」 「云何为色阴?所谓此四大身,是四大所造色……所谓色者,寒亦是色,热亦是色,饥亦是色,渴亦是色。」(大正一二五·七〇七) 寒热或饥渴,是「身识」,应当属于识蕴。这一句经文的说法似乎不大正确。 增一阿含经多数学者认为是大众部的诵本,其中有大量民间传说增入。「听法品」尤其明显。整篇经文中说的是大目连和二大恶龙王斗法的故事。龙王化七头,目连化十四头;龙王绕须弥山七圏,目连绕十四圈。后来目连更化身极小,在二龙王的口耳眼鼻中出出入入。二大恶龙王投掷刀剑沙石如雨,攻击波斯匿王王宫。目连尽数使之化为珍宝,让国王拿去布施。恶龙王于是降服。目连到三十三天上去请如来下来说法,天帝命部下天神以金银水晶化成三条大路,从天上通到人间,让如来下降。如来向诸神诸天及数千万众说法,说到「寒亦是色,热亦是色,饥亦是色,渴亦是色」云云。这故事中所描写大目连的种种神通,相信根据于印度的民间故事。「西游记」中孙悟空大战牛魔王,似乎出于类似的蓝本。这篇经中又说国王如何以檀香及紫磨金造如来像,举国崇拜。整篇经文的内容性质,与原始佛教距离甚大。 南传增支部经中也没有此经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