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蕴是活人的肉体。这个观念,佛陀说得明明白白,毫不含糊。为什么在后世却引起了这样重大的混乱? 集中精神来观察自己、了解自己,因而得到解脱,这是大智慧者的事。一般人虽然在每一件事上都以自我为中心,所注意的却始终是外界的事物。当佛陀在世之时,众弟子中除了第一流的人才之外,就已常常「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」: 「时有众多比丘,集于食堂,作如是论:或论王事、贼事、斗战事、钱财事、衣被事、饮食事、男女事、世间言语事、事业事、诸海中事。……佛告比丘,汝等莫作是论,论说王事,乃至不问涅槃。若论说者,应当论说此苦圣谛,苦集圣谛、苦灭圣谛,苦灭道迹圣谛。」(杂四一一经) 这些比丘们在食堂中谈论的,有时是研究什么人家布施的饮食不好:「时有众多比丘,集于食堂,作如是说论:某甲檀越,作粗蔬食,我等食已,无味无力。我等不如舍彼粗食而行乞食。」(杂四一五)有时是谈论当时的两个国王:「时有众多比丘,集于食堂,作如是论:波斯匿王、频婆娑罗王,何者大力,何者大富。」(杂四一二经)有时是谈论各人自己的前生:「时有众多比丘,集于食堂,作如是论:汝等宿命,作何等业,为何工巧,以何自活。」(杂四一四经) 佛陀知道后,每一次总是劝诫他们,不可谈论这些无益之事,要研究四圣谛,以求解脱。 谈论世间知识固然不好,心中思维,也属无益。 「尔时世尊知诸比丘心之所念,往诣食堂,敷座而坐,告诸比丘:汝等比丘,慎莫思惟世间思惟。所以者何?世间思惟,非义饶益,非法饶益,非梵行饶益,非智非觉,不顺涅槃。汝等当正思惟:此苦圣谛,此苦集圣谛,此苦灭圣谛,此苦灭道迹圣谛。」 佛陀又举例向他们开导:有一个人见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,以为自己发了狂,别人也都以为他神智不清。其实这人见到的是真事,他并没有发狂,只不过世间的知识对这些奇事无法解释而已。世间奇事推究不尽,都与解脱无关。(杂四〇七) 众多比丘不但喜欢谈论世间俗事,还互相辩论,坚持自己的看法正确,别人错误: 「时有众多比丘,集于食堂,作如是说:我知法律,汝等不知;我所说成就,我等所说与理合;汝等所说不成就,不与理合;应前说者,则在后说;应后说者,则在前说;而共诤论,言我论是,汝等不如,能答者当答。」佛同样劝告他们不要谈这些无益之事,当学四圣谛。(杂四一二经) 大导师一旦逝世,弟子们的争论再也无人能加制止了,「言我论是,汝等不如」的作风渐渐发展得越来越厉害。从学术的观点看,这种风气是好的,对佛法的传播却大大不利。 阿毘达磨 记载佛陀言行的,称为「经」。记载戒律的,称为「律」。佛弟子对于佛法的理解和解释,记录下来,编为文集,称为「论」。经律论三者,合称「三藏」。「三藏法师」是对三藏都能通解的法师。 「论」本来叫做「阿毘达磨」。「达磨」是「法」,指佛法。「阿毘」这个词,有「对应」的意义,又有「超越、了不起、胜过」的意义。中国人解释「阿毘达磨」,都称之为「对法」,意思说,这是与佛法对应的注疏说明。古印度和锡兰佛教界解释「阿毘达磨」,称之为「无比法」,重视它内容的卓越,隐隐含有比「经」更重要、更加了不起的意义。他们并不是说论师的论文比佛说更加正确,而是说:佛陀说法的对象有许多是愚夫愚妇,以致有时不得不说人天福报,要说许多故事和比喻来开导,对于高级知识分子,这种浅近的说法完全是不必要的(南传佛教索性说「阿毘达磨」是佛陀说的)。所以「阿毘达磨」中全部是学术性的分析和讨论,完全不说故事和比喻,力求立论严谨,体系完整,有多抽象就多抽象,决不放过任何下定义、立范围、述原因、分门类的机会。论师们学问渊博,喜爱研究细节,以哲学性思惟而撰作论文,所作论文却并非都有价值。阿毘达磨的性质,和现代的博士论文颇多相同。所不同的是,博士论文所论范围极小极专,阿毘达磨的内容则极为广博。 佛弟子们个性不同,后来发生分裂。爱写博士论文的大都是德高望重之辈,在集会中位于上座,称为「上座部」。年轻活泼、喜欢和一般民众接近而传播佛法的,称为「大众部」。这两部中的诸比丘们,又因对佛法的了解和解释不同,在几百年中再不断分裂,最后分为十八个部派,连同原来的上座、大众两部,共为二十个部派,实际上还不止二十部。 二十个部派各有各的论集,作为本部的理论根据。大众部不大喜欢写论文,所以论集甚少。上座部的论集可就丰富得很。 上座部之中,有一部叫做「根本说一切有部」。认为万事万物之中,有几十种基本元素——「法」,那是根本存在的,其余的事物都是这些「法」的作用、演变和显示。至于「法」的数目,则各论师的见解不一致。有一部叫做「经量部」,主张任何见解的是非,必须以经中的佛说作为衡量尺度。 在印度大陆,「根本说一切有部」(简称「有部」)占压倒性的优势,其次则是「经量部」。在佛逝世之后五六百年左右(时代无法确定),有一位迦腻色迦王统治了印度大部份地域。他信仰佛教,支持有部,作风类似于汉武帝的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。 「有部」的主要论集共有七部。其中「集异门足论」、「法蕴足论」等六部,名字中都有一个「足」字,合称「六足论」,另有一部叫做「发智论」。 但有部之中,另有派系。于是迦腻色迦王召集有部中最有声望、最有学问的五百位大罗汉,举行论集编审大会,花了十二年时间,编出了三大部钦定论集,分释经、律、论三藏;每套全集各约二百二十万字。其中解释论藏的一部全集,称为「大毘婆沙论」,玄奘大师译为二百卷。「毘婆沙」是「广说」、「广释」的意思。这部大论排斥各部派一切异见,定有部之说于一尊。 「大毘婆沙论」篇幅太多,硏究不便,后来一位尊者摘其精要,另附己见,作成一部大纲「心论」。其后又有一位尊者,增补「心论」而作了一部「杂心论」,简单明了,颇为风行。那都是「大毘婆沙论」的「读者文摘」。 大学者世亲觉得「杂心论」太过简单,而且全部是有部一家之言,于是加入经量部的若干合理意见,作了一部「俱舍论」,但仍以有部意见为主。 传到中国的小乘阿毘达磨论集,主要都是有部的著作。六足论中的五部、大毘婆沙论、俱舍论等都是玄奘的大手笔所译,纯粹经量部的论集却没有传到中国。不论在印度大陆或中国,有部论集都占压倒性的优势。后世各宗派关于色蕴的见解,基本上都是从有部的论集中发展出来的。 这一条发展的路线是:1.六足、发智论——2.大毘婆沙论——3.心论、杂心论——4.俱舍论——5.大乘广五蕴论。 色蕴范围的扩大 色蕴领域的扩大,在六足论中已经完成。「阿毘达磨集异门足论」号称是「尊者舍利子说」,「阿毘达磨法蕴足论」号称是「尊者大目犍连造」。舍利弗和大目犍连都比佛陀早死,这两部论集不大有可能真是佛陀这两位大弟子「所说」或「所造」,但在有部的论集中是最早期的。在这两部论集之中,色蕴已从「活人的肉体」扩大到无所不包,此后的论集只不过再加发挥而已。我们试从「纵」的方面,讨论色蕴的范围如何一步步地扩大。 A. 第一步:注意的重点从自身色蕴转移到外色。 佛陀教人了解自己而求解脱,所以着重正观五蕴、六入(六内处)。小乘部派论师却不重视色蕴,而重视色处。这是离开「求解脱」而倾向「做学问」的极自然趋向。 在阿含经中,佛陀详说种种「内色」(人的身体),对「外色」(外界的物体)只一句带过:「彼一切非我有,我非彼有、亦非神也」(分别六界经)。小乘论师恰恰相反,对「内色」一句带过,对「外色」却详细列举。这个重大分歧含有很深刻的意义,不仅「色蕴」的范围不断扩大由此开始,也显示佛法衰微的不可避免。「法蕴足论」卷十中说: 「云何地界?谓地界有二种,一内,二外。云何内地界?谓此身内所有各别坚性坚类,有执有受。此复云何?谓发毛爪齿、乃至粪秽,复有所余身内各别坚性坚类,有执有受,是名内地界。云何外地界?谓此身外诸外所摄坚性坚类,无执无受。此复云何?谓大地、山、诸石瓦砾、蚌蛤蜗牛、铜铁锡蜡、末尼真珠、琉璃螺贝、珊瑚璧玉、金银、石藏、杵藏、赤珠、石旋、沙土、草木、枝叶花果。或复有地依水轮住,复有所余在此身外,坚性坚类,无执无受,是名外地界。前内此外,总名地界。」 关于水火风三界的解说也是一样,对内水界只说:「谓诸涙汗,乃至小便」,外水界却列举:「根茎枝叶花果等汁露、酒、奶酪酥油蜜糖、池沼陂湖、殑伽河、盐母那河、萨刺渝河、頞氏罗筏底河、莫泌河、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四大海水,或复有水依风轮住。」(大正一五三七·五〇二、三) 注意的重心既本末倒置,势必不重视本身的色蕴,而重视外界的色处。「法蕴足论」共二十一品,「处品」是第十八,「蕴品」是第十九,「处」在「蕴」前。阿含经中记载佛陀说法,总是先说五蕴,再说六内处。小乘论集则颠倒了过来,同时对色蕴只一句带过,对色处却详加讨论: 「云何色处?谓色为眼已正当见,及彼同分,是为色处。又色为眼增上发眼识,已正当了别,及彼同分,是名色处。又色于眼已正当碍,及彼同分,是名色处。又色为眼已正当行,及彼同分,是名色处。如是过去、未来、现在诸所有色,名为色处。亦名所知,乃至所等证。此复云何?谓四大种所造,青、黄、赤、白;云、烟、尘、雾;长、短、方、圆、高、下、正、不正;影、光、明、暗、空一显色;相杂红紫碧绿皂褐,及余所有眼根所见,眼识所了,所有名号、异语、增语、想等想、施设言说,谓名色,名色界,名色处,名彼岸。如是色处,是外处摄。」(大正一五三七·五〇〇) 「已、正、当」是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即已经、正在、当来的意思。这段话将佛陀所说简单的「外色处」复杂化了、理论化了,完全是近代欧美学者写学术论文的派头,专门名词惟恐不够繁复艰深,定义惟恐不够精密周详,举例惟恐不够完备广泛。然而对「色处」的定义是十分正确的:「色处就是眼睛所见到,眼识所了别的一切形象。」这些形象是四大所形成的,颜色、形状、光暗、以及「空一显色」(长空一碧)等等都是,不管用什么不同的名称来称呼,都是「色」或「色界」或「色处」,这些色处是「外处」,不包括「内色」(即不包括色蕴)。「彼岸」指外界,不是自身的东西。 这个定义,完全合于佛陀的教示。 B. 第二步:色蕴扩大为「诸所有色」,于是色处包括在色蕴之内。 我们在上面说:「法蕴足论」中对色蕴只一句带过,这一句是:「云何色蕴?云诸所有色,一切皆是四大种,及四大种所造,是名色蕴。」 虽只一句,其中却包含了两处对佛说的重大曲解。 上文第二节中曾引述佛陀常用的说法方式:「诸所有色,若过去、若未来、若现在、若内若外、若粗若细、若好若丑、若远若近,彼一切非我,不异我,不相在。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」 「法蕴足论」对于「色蕴」的解释引用了佛陀所说「诸所有色」四字,但佛说的「诸所有色」,是指色蕴(活人肉体)中的诸所有色,头、手、足、毛发等等。「法蕴足论」中的诸所有色,却扩大而指世界上的「诸所有色」。同为「诸所有色」四个字,含义却大有广狭之异,如视为相同,在逻辑上是很明显的错误。试举两个例子,就很容易明白: 一个千万富翁衣袋中,若大钞、若小钞、若一元硬币、若五角硬币、若一角硬币,诸所有钱共是八百元。他家中诸所有钱是一万元。他公司中诸所有钱是十万元。他存在某银行中所有的钱是一百万元。他全部所拥有的钱是一千万元。这五种「诸所有钱」完全不相同,衣袋中诸所有钱决不等于他全部诸所有钱。 「内明杂志」多数内页的诸所有色是黑白二色,本页的诸所有色是黑白红三色,整本杂志的诸所有色是黑白红黄蓝等假定是十种,世界上诸所有色则不计其数。这四种「诸所有色」决不相等,本页上的诸所有色,并不等于世界上的诸所有色。 一个房间中「所有的人」,决不等于世界上「所有的人」。小乘论师既将色蕴的定义说成「诸所有色」,而色处即为「诸所有色」,色处自然成了色蕴的一部份。 C. 第三步:再扩大色蕴的范围,包括了声处、香处、味处、触处。 「法蕴足论」关于色蕴的那一句话中,「诸所有色」是一个曲解,「一切皆是四大种,及四大种所造」,是对佛说色蕴的另一个曲解。 佛说「色蕴是四大种及四大种所造」。小乘论师倒过来说:「一切四大种及四大种所造,都是色蕴」。关于「菜刀是钢铁所造,所以凡钢铁所造者都是菜刀」的错误,前文已加讨论。 声处、香处、味处、触处和色处一样,也都是:「四大种所造」,于是也都属于色蕴了。 更进一步,他们新创了一个「十色处」的名词。 「集异门足论」中,将眼耳鼻舌身内五处,色声香味触外五处,内外不分,总括的称之为「十色处」。 眼耳鼻舌身内五处是身体的一部份,色声香味触是外界物质的现象,两者截然不同。可以共称为「十处」,但决不能共称「十色处」,正如不能共称为「十眼处」、「十耳处」或「十香处」、「十味处」一样。「十色处」这个名词,是将佛陀分说内五处、外五处的原意完全推翻了。 「十色处」这个名词中的「色」字,相信是「物质性」的意思,表示眼耳鼻舌身、色声香味触这十处都与物质有关。然而佛陀所说的「色处」是专门名词,有特定的意义和范围,不能望文生义。正如所谓「黑种人」,都指源自非洲的尼格鲁人而说,不能将南美、南欧、南亚、东南亚所有黑皮肤的人如印度人、马来人、泰国人等等都称为「黑种人」。同样的,也不能因为西施、杨贵妃、刘备的甘后肤色极白,就称之为「白种人」。 D. 第四步:认为有一种精神性的物质,也归并之于色蕴。色蕴的范围侵入了识蕴。 「集异门足论」卷十一中说:「云何色蕴?答:诸所有色……云何名为诸所有色?答:尽所有色,谓四大种及四大种所造诸色,如是名为诸所有色。复次,尽所有色,谓十色处及法处所摄色,如是名为诸所有色。」(大正一五三六·四一二) 「法处」是「意处」的对象,是抽象概念,属于精神性。佛陀说得很明确:「法外入处者,十一入所不摄,不可见,无对。」(杂三二二)法处是外界的精神境界,连人身内部的「意处」都不能包括,如何能和色蕴连在一起? 「集异门足论」扩大色蕴的范围,所用的推论方式,纯粹是三级跳: 色蕴=诸所有色 诸所有色=尽所有色 尽所有色=10色处+法处所摄色 所以:色蕴=10色处+法处所摄色 前面三个公式中的三个等号,全部是不能成立的。 为什么不发觉? 这四步推论中所包括的谬误,本来极易发见。然而二千年来(大毘婆沙论约成于公元二世纪初,六足论当成于佛灭后五百余年的时期中),始终没有人加以指出。直到今日,西方学者只感到颇为混乱,却没有追究其错误的原因。甚至有人指摘佛陀对五蕴的分类不明确。例如英国佛学者伊里奥爵士(Sir Charles Eliot)说:「(佛陀)对于色受想行识五蕴,所采用的分类方法并不是完全合于逻辑的。」(「印度教与佛教」卷一、页一九〇) 所以这样,我想大概由于下列这些原因: 一、有部论集中的意见为后人一再重复,长期来已习非成是,而阿毘达磨内容繁复异常,极少有人有兴趣去作详尽的研究分析。印度和中国的佛教界人士对古德意见向来十分尊重,不愿指摘其错误。有部论集只存在于汉译,西方学者大多数看不懂,只「俱舍论」的一部分有英译、法译及俄文译本。再者,许多西方学者对于古代佛教论师的意见,持一种历史性的看法,觉得古人说错了是当然之义,不必认真。 二、Pupa(色)这个字,用在不同地方,含有「色蕴」、「色处」、「物质」三种不同意义,佛书中往往就只用一个「色」字,容易引致混乱。小乘论师们利用了这种混乱,不易觉察。「色蕴」两字单从字面上看,本是「色类」之意,一切色都属于此类,也似乎没有什么错。 三、佛法重视事物间的相互关系,不重视孤立的事物本身。佛陀通常并不为一般名词下定义,确立范围。所以小乘论师们自下定义,自立范围,与「佛说」原意之间的矛盾并不显著。 四、「色蕴」是一个抽象概念,比较不容易把握其确定含义。 为什么要扩大? 有部论师们为了什么原因,而将色蕴的范围不断扩大?虽然真正的动机无法确定,但从他们当时所处的环境去推想,也可想像得到,事实上确有需要。 首先,佛弟子们分部分派,每一部派都必需建立自己完整而坚实的理论体系,方能立足。这个需要高于一切。有部的主张是几十种「法」为根本性存在,不但现在有,过去、未来也是有。 佛陀在色蕴的总定义中,已肯定了过去、未来、现在色。在杂含七九经中,佛陀又说: 「比丘,若无过去色者,多闻圣弟子,无不顾过去色;以有过去色故,多闻圣弟子,不顾过去色。若无未来色者,无不顾未来色;以有未来色故,多闻圣弟子,不顾未来色。若无现在色者,多闻圣弟子,不于现在色生厌离,欲灭尽向;以有现在色故,多闻圣弟子,于现在色生厌离,欲灭尽向。」 佛陀的意思当是说:如果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岁月,没有轮回转世,没有前生、来世和今生的痛苦烦恼,那么大家也不必努力求解脱了,一死之后,一了百了。 这段经文,对于有部「三世皆有」的主张,十分有利。因为有些部派否认过去、未来色为实有,只承认现在色,更有些部派连现在色也不承认为实有。 不过因为汉译杂阿含经是有部诵本的缘故,所以对「过去色、未来色、现在色一切皆有」的说法特别强调。南传相应部的第廿二篇第九经、第十经、第十一经内容与杂含七九经大致相同,所强调的却是过去色、未来色、现在色的无常、苦、无我,虽不否认三世色为有,但不特别重视其有。 这段经文中的过去、未来、现在色,当然是指色蕴,毫无疑问。英译相应部经也译之为「肉体」。色蕴的「三世有」既已有经文确立,如将色处、声处等等一概归入色蕴,岂不是什么都「三世有」了?尽量扩大色蕴的范围,在有部与别的部派论争之时,显然有重大好处。 其次,每一个部派中的高僧,必定有人清净修为,注重禅定,自求涅槃;又有人热心传教,宏扬佛法。这两类高僧通常不大会去撰写论文。热中于撰论的,必定是对学问知识感到极大兴趣之人。凡喜欢钻研学问的,必定求知欲十分旺盛,事事要追根问底。不论那一门学问中,有成就的学者无不如此。阿毘达磨论集的作者们必定具有研究的天性。他们研究的对象势必着重于外事外物,而不重禅定自省;以求自有创见,而不以重述佛义为已足。那是势所必至的趋向。 再者,婆罗门教传统的力量始终十分巨大。佛陀逝世既久,佛弟子们不免又受到印度传统思想的浸染。婆罗门教认为大梵无所不在,每个人心中都存大梵,石头、树木等无情之物中也都有大梵。精神肉体固然不可分,自己与外界的山石草木也不可分。婆罗门教徒修为的最终目标,是要使自己与大梵合而为一,也即是与宇宙万物合而为一。在这种传统思想的笼罩下,有部论师认为外界物体与自身肉体属于一类,甚至外界的精神现象也与自身肉体属于一类,那是很自然的事。在当时的印度社会中,很少有人会觉得他们的主张有什么不合理。只有坚持必须严格遵照经文的经量部,才坚决的反对。 佛门广大,对于皈依佛法的人向来是来者不拒。佛的两个大弟子舍利弗和大目犍连本来就都是外道。然而佛世之后,再没有一位具大智慧、大权威的大导师,能对佛法作肯定明确的指示抉择,使得人人信奉不疑。加入佛教的外道之中,就难免有人多多少少的仍保留着原来思想。有些佛教部派的部主本人就是外道,影响自然更为深广。「异部宗轮论」在叙述各部派的分裂原因时说:「第二百年满时,有一出家外道,舍邪归正,亦名大天,于大众部中出家,受具、多闻、精进,居制多山,与彼部僧重详五事,因兹乖诤,分为三部:一、制多山部,二、西山住部,三,北山住部。」这一类外道学者大都「多闻」,学问渊博,大梵思想在他们是自幼浸润,根深蒂固,说法时不知不觉的将之渗入了佛教教义之中,是十分自然的事。将「色蕴」的范围扩大至整个宇宙无所不包,我觉得大梵思想的影响是非常浓厚的。 部派之间学说上的论争,与是否能得到国王的支持崇信有密切联系,所以学术辩论之中,事实上具有重大的政治性、社会性、经济性因素。当时许多婆罗门教徒转归佛教,固然有些是受了佛义的感化,有些不免是出于经济性的压力,因为佛教徒容易得到布施。考虑到这些社会原因,学者的个人兴趣,以及强大的传统思想,有部论师们在某些问题上曲解佛义,那也不足为奇了。但阿含经的有部诵本并没有将原来的经文大加增删改动,因而我们今日仍能见到真正的佛法,在这件事上,有部高僧们对佛陀的崇敬,对佛法的尊重,还是值得我们感激的。他们的态度,基本上与今日自由新闻工作者的信条相同:「事实是神圣的,意见是自由的。」即可以任意发表意见,但不能歪曲事实。 自己制造难题 有部论师们将注意力放到外界物体之上,势必为自己提出了无穷无尽的难题:物体到底是什么造成的?地水火风是否还可继续分析?分析到最后是什么东西? 所谓「极微」的原子说,印度哲学家们很早就提了出来,将之理论化而成为一个完整系统的,是胜论派(Vaisesika)。胜论派认为求得知识是修为的一个重要目标,又认为「极微」是组成一切物质的基本原素。这两点学说,对于有部论师们有重大影响。有部也重知识,说极微。 一去研究原子问题,后果之悲惨,现代人再也清楚不过。第一,原子不可说。对近代物理学有极大贡献的海森堡(W.Heisenberg,「量子论」的发展者)说:「我们不可能用常用的语言来谈原子……首先,我们惟一知道的事实是,我们平常的观念,不可能用在原子结构之上。」(「物理与哲学」,页一七七)。第二,微子不可确知。海森堡所提出的「不可确知原则」,迄今仍为物理学家所普遍接受。这原则的要点是说,不可能同时确切知道一颗微子的位置和质量,确切知道它的位置则测不准质量,测准了质量则测不准位置。这不是仪器和技术还不够进步的问题,而是微子的本性如此。 有部论师钻进了一个再也走不出来的黑洞,去研究毎一颗原子是不是有东南西北上下等十个方位?几颗原子才能组成一点微尘?原子为什么能组成物体?原子组成物体时,是紧贴在一起呢,还是相互间有距离等等。他们的空想和猜测,在物理学上全无价值,在佛法中全无意义。唯一的价值是在哲学史上。 佛陀却从来不说物质的本质是什么,印度人都说地水风火,他就说到地水风火为止。甚至于他不说「物」,只说「色」,「色」是物的「相」(现象),这是眼睛看得见的,那就是了。爱因斯坦、普莱克、海森堡等都不能认为这样说有什么不对。 问天下之色有几? 色蕴的范围既然扩大,受想行识势须跟着扩大,以致五蕴包括了宇宙万物。在后世大乘宗派,「法性」既包括自身,又包括宇宙万物,不可能再加细分。但有部论师们以一切为有。说「空」,可以一切不理;说「有」却非事事分个清楚不可。于是阿毘达磨之中,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分门别类。这些分类的方法,极大多数是不合理的。 我们只举两个例子,就可以想象其余。 「大毘婆沙论」卷十三:「色处有二十种。谓: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长、短、方、圆、高、下、正、不正、云、烟、尘、雾、影、光、明、暗。有说色处有二十一,谓前二十,及空一显色。」(大正一五四五·六四) 这一段话,出于「法蕴足论」关于色处的定义那段话。但「法蕴足论」在列举了上述二十一种色处之后,跟着就说,还有许多杂色如红紫碧绿皂褐,总而言之,只要是眼睛所见到而构成视觉的(「及余眼根所见,眼识所了」),不管叫做什么各种各样不同的名称,都是色处。怎么能以二十种或二十一种来穷尽天下所有之色?现代色彩学的研究,认为可以分辨的不同颜色,可多至七百五十万种至一千万种。 有一部「舍利弗毘昙」(「毘昙)就是「阿毘达磨」),据说是上座部各系所共宗,相信成书是在「大毘婆沙论」之前。这部论集中已说:「谓色入者二十种、二十一种,是说色入。」(大正一五四七,四五五)对「法蕴足论」中的所列的二十种或二十一种色处,竟作拘泥不化的解说,或许该论是首创。其实「法蕴足论」中那二十一种色,显然只是随便举一些例子,决不是尽举所有。否则的话,有了白色,为什么没有黑色?举了云雾,为什么没有霜雪(在北印度可以见到大雪山)?为什么不提日月星辰、草木禽兽? 根据色有二十种或二十一种的先例,「大毘婆沙论」说声处有八种、香处有四种、味处有六种、触处有十一种、法处有七种。「触处有十一种。谓:四大种、滑性、涩性、轻性、重性、冷性、饥性、渴性。」 这一段话,也是从「法蕴足论」卷十下面一段话中抄来的:「云何触处?……谓:四大种,及四大种所造,滑性、涩性、轻性、重性、冷、暖,饥、渴,及余所有身根所觉、身识所了。」 「法蕴足论」对触处所下的定义很合理,随便举了八种触处(虽然例子不恰当),随即说包括其余一切「身根所觉,身识所了」。身体上触觉神经所能觉察到的触处,如何说得完?既列滑涩,如何不提软硬及弹性?如何不提针刺及麻痒?「大毘婆沙论」在「法蕴足论」中所举的八个例子中减少了一个「暖性」。 「五蕴论」跟着「大毘婆沙论」,也说触处有十一种。为什么不列暖性?安慧在释论中解释:冷是「求暖欲」的原因,说了原因,就包括了结果在内。这个解释甚是勉强,在印度那样的热带地方,碰到了冷东西,不一定就有求暖欲。从「触处有十一种」六个字中,可以知道「五蕴论」说触处有十一种的来源。不过「五蕴论」比「大毘婆沙论」合理,在「十一种」之下加了一个「等」字。(太虚大师有「大乘五蕴论讲录」,根据玄奘的译本而讲,其中广引大乘唯识诸家的见解,并对安慧的「释论」再加详细解释,其中发挥大乘唯识思想,已与世亲原论颇有不同。见「太虚大师全书」第八册,页七九五—八九八)。 「大毘婆沙论」中还详细讨论色是二眼所见还是一眼所见,为什么距离眼睛太近的东西看不见,而距离耳朵极近的声音又听得见;在同时听到许多声音时,是一种声音生一耳识呢,还是多种声音时同时生耳识;跳入冷水池时,是否全身冷觉同时生起;视觉神经、听觉神经等形状如何、生于何处等等。这种种讨论,不管说得对不对,总之与佛陀教人求解脱的目标越来越远了。 三种态度 由于有部是当时佛教的主流,而上面所说的社会与个人的因素,对于各部派也都发生影响,所以有部的态度与方法,多多少少为各部派所共有,只不过所提出的主张与分类各有不同而已。将色蕴的范围大加扩充,多数部派似乎都是接受的。 于是佛陀教人「正观五蕴非我」的方法,不大为人重视了,各部派必须要给「我」找个解释,有的假定有「补特加罗我」,有的假定有「不可说我」。各说中都有缺点,谁都不服谁。 佛陀在分说人身的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之后,综合起来而得到简单明确的结论:无常、非我、解脱(在原始佛教,佛说的是「非我」,而不是「无我」。)解脱的原理是四圣谛,解脱的方法是八正道。佛陀的分析是有目的的,决不是为分析而分析。小乘论师们孜孜于分析、分类,拆得七零八碎之后,却再也综合不起来,很难得到明确结论。 色蕴是人的生理组织,但佛陀说色蕴,终究还是归结到人的心理。解脱完全是从心理着手,而不是从生理着手,否则的话,人要解脱痛苦,毁了自己的生理组织(自杀)就行了。 在佛法中,外六处只是附从的题目。佛说外六处,目标是正观人对外六处的反应,用以了解人性。色是人眼所见的东西,人见到之后,心中怎样?声是人耳所闻的东西,人听到之后心中怎样?所注意的,纯粹是「人的心中怎样?」至于色声香味触本身的性质如何,佛法完全不理。佛法中所注意的、所讨论的,全部是心理资料,不是物理资料。 如果去研色声香味触本身,自然必须以物为对象,撇开自身的感受,专门注意物理性的资料、化学性的资料。那便是近代科学家的态度。 假定说,一个真正的佛弟子,一个科学家,一个小乘论师,三人坐在一株苹果树下谈话。这地方不在印度,印度似乎没有苹果树。树上一只苹果掉了下来,掉在科学家的头上,发出拍的一声,弹了开去,滚了丈许就停住了。 佛弟子心里想:苹果熟了;就会离枝跌落,这是因缘,偏偏掉在科学家头上,这也是因缘。苹果香气浓郁,已熟得很了,过了几天,便会腐烂,人身肉体也是这样无常。树上结满了苹果,树不以为喜;过几天苹果纷纷掉落,树也不觉得悲伤。树木只有离合,没有悲欢,人却为什么为了丧失亲人而伤心呢? 科学家心里想:苹果为什么从树上掉下来,而不是飞上天去?苹果为什么会从头上弹开?苹果在地下滚动一会之后,为什么会自动停止? 小乘论师心里想:这只苹果分到极微而无可再分时,是怎么样子?苹果中地大多还是水大多?苹果的色为胜为劣?它的红色是否为了庄严世间(美化人间)而生?它掉在科学家头上,这拍的一声响,是执受大种声,还是非执受大种声?(与人体有关的是执受声,如说话;无关的是非执受声,如风声。)苹果的香气是平等香或不平等香?(平均的香气是平等香,时浓时淡的是不平等香。) 三人这样想下去,结果佛弟子得到解脱,又去传播佛法,科学家发现了「牛顿力学三定律」,论师写了一部厚厚的「阿毘达磨」。 观察人对物的反应以了解人性,很对。从物的本身和现象去了解物性,很对。从人对物的反应去思考物性,根据心理资料而去研究物理学,很难有什么结果。 王阳明曾为了「大学」中说要「格物致知」才可以治国平天下,于是正心诚意而端坐在窗前,「格」窗外之竹,格来格去,格不出个所以然,反而大困,只好从此不格了。这种方法,似乎正是小乘论师们研究外色的态度。 小乘中自然有得道的高僧,然而真正的阿罗汉,相信极少会钻进这种做学问的套子里去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