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陆易手之后,我回去旅行过八次。这些旅行,一部份是中共所招待的参观和游览,一部份是私人性质的旅行。中共所组织的访问,使我们看到的当然都是大陆上最好的事物,比较差的现象,可能会设法不让我们看到。但在广州、上海、北京、杭州、苏州、无锡等地,我都有很要好的亲友。我住在他们家中,实际的情形当然能够亲眼看到。我问到什么事情,我的亲兄弟姊妹和亲朋友、亲同学,当然不会有任何隐瞒。中国人传统上重视亲戚友谊,政治思想放在第二位。我只发觉有一位从前很亲近的朋友,分别六年之后重逢,忽然变得满口官腔,企图帮助我这个从海外归来的小资产阶级份子进行思想改造,老同学之间的谈话变成了学习小组中的政治讨论。我敷衍几句之后立即告辞。至少,对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打官腔,我总分辨得出来。
短短的几次旅行所见自然有限,而且一定极不深入。我决不以为因作过几次旅行,就有资格评论中共的功过。我只写自己的见闻和感想。并且我深信每个人的看法必定有其局限性,而且不可避免地,一定有他个人的偏见。我只能力求诚恳,力求公正,然而在一个和我思想立场、截不相同的人看来,我的公正根本就是深受中国封建社会毒素(儒家「仁」的思想),深受西方资产阶级学者毒素(罗素理性主义的思想)之后的表现。也或许有人以为,我始终摆脱不了受共产党「洗脑」之后的影响。我想,人们由于立场不同,看法一定有异,这是无可避免的。一九四九年秋天,夏衍先生(现在是中共的文化部副部长)曾和大公报一些同事们闲谈。夏衍有这方面的才能。电影导演程步高先生最佩服他写的剧本,老是说:「真像一杯龙井茶,碧绿,清香,淡雅,涩口而有回味。」夏先生人如其文,雅致中见其深远。那次闲谈中他说到立场问题。他说:「刚才天下大雨,我经过铜锣湾,马路上积了很多水。一辆汽车开过,将一个路人溅得满身都是泥水。那路人指着汽车破口大骂,汽车中一个女子也伸出头来还骂,说他不该拦在当路,阻碍交通。这就是立场不同。如果那路人坐在汽车中而那女子在路旁被溅了泥水,两个人的观点和想法就根本相反了」。我觉得这段短短的话,将立场和观点的问题解释得非常清楚。每个人的思想和看法,不得不受他教养和环境的影响。
世界上许多争执和不幸,都是由于大多的人认为只有自己所见到的,才是正确无误,才是真正的真理。西方有一个小故事说,两个武士对面走来,同时看到一面盾牌,一个说盾牌是金的,一个说是银的,两人争之不已,因而拔剑决斗,结果各受致命重伤,两人在垂死之时,才发觉这面盾牌原来一面是金的,一面是银的。每个武士都只看到了盾牌的一面,于是以为自己绝对正确,对方绝对荒谬,不惜以生命来继续真理。如果每个武士都能想到世界上任何真理都有其片面性,能够站到对方的立场上去看一看,非但生命不必牺牲,连争吵打架也是可以避免了。这个小故事,龙马公司的「一板之隔」曾加以利用,电影中江桦做了一只一面黑一面白的布袋,让李清和韩非说这只袋是什么颜色,于是看到黑一面的坚持说黑,看到白一面的坚持说白。「一板之隔」的含意很好,要大家能替对方设身处地,同情谅解。
我再引一段罗素论「自由主义」的话:「自由主义的信念,实际上是自己过得去也让别人过得去,容忍,在不妨碍公众秩序的范围内尽量自由的守中庸之道,在政治的纲领中决不狂热过激。即使是民主吧,如果到了狂热过激的程度,例如法国大革命中罗骚的信徒们所干的那样,那也已不是自由主义了;事实上,如果对民主有一种狂热的信念,便会使民主制度无法实施,例如在克伦威尔统治英国的时朝,罗伯斯皮尔统治法国的时期便是这样。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并不说:『这是真理。』他说:『在目前的环境下,我个人觉得这种见解可能是最好的。』只能在这种有节制的、非死守教条的意义之下,他才主张民主。」
他在论「思想自由」的一篇文章中,认为我们所有的见解,都谈不上是绝对正确的、其中不免有若干模糊或错误的地方。罗素是当代数学的权威之一,他认为即使是纯抽象的数学,也不能说绝对正确。所谓科学方法,只是设法将我们信念中的错误成分,尽可能的减少。那要听取各方面意见,设法证明各种有关事实的正确性,和意见相反的人们讨论,以纠正我们自己的偏见,如果证明我们的假定确是错了,要立刻予以放弃。这种方法,每个科学家都一致遵守,因此自然科学不断获得进步。但在政治上,却很少有人守这种方法。总以为自己是绝对正确而正义的,反对者总是错误而邪恶的。 其实,每个人的行为都可能发生错误,见解也可能发生错误。中国的圣人在数千年前就说「人孰无过?」「过则勿惮改。」 |